《蹦蹦跳跳的四月》chilly

14、Can I forget you?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就见过曾洁。
　　那一天和今天一样呢，是一个美好明亮的四月。
　　记忆这种东西真是奇怪，不需要任何的过渡，不需要任何的铺垫，转身，回头，它就在那里朝你微笑了。原本模糊的记忆一点一点清晰起来——记忆这种东西原来是如同照片一样的，原本只是漆黑一片，经过心情的洗涤，却慢慢显出大概轮廓，连细节也一板一眼地还原回去，叫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已经被自己抛弃的昨天又不动声色地起死回生。
　　当时她就是这样推开这扇玻璃门，这样信步走出这个只属于她和我的空间。
　　铃铛就在那个时候突然脆生生地响了起来。
　　而我，就站在这里，看着玻璃门慢慢地合上，一时之间突然感到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
　　她的背影，居然变得那么美丽，美丽得我都追不上。所以，我就这样站在玻璃的另一面，看着她的背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成了我眼中的一个黑点。
　　我以为她会回过头，用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对我说：怎么？
　　但是她只是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着，显得毅然决然。在那一刹那间我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可以只凭一个模糊的背影把整个世界的存在变成一种多余。那一刻，喧嚣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就这样站着，站着。站在这扇薄薄的玻璃门之后，站在曾洁的小小世界之外，直到那个黑点也消失在街角，我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铃铛就是这个样子响了起来。
　　之后，她突然从我的生活里全身而退了，连那一个黑点也成了十足的虚无。
　　曾洁，我十七岁时认识的曾洁，告别这个世界，转身离开。
　　微笑，飞扬的嘴角，纠结的长发，微凉的指间。。。。。每一个关于曾洁的细节都消失不见。对于我来说，一个人并不能作为一个整体而消亡，眼角眉梢，发梢指间，一件一件地消失，然后我才会意识到：这个人从我生活里退出了。
　　认识到这一点用了大概一年的时间。
　　不再有人带我去夜游；不再有人用那种方式和我打招呼；不再有人和我到咖啡馆沉默一整个下午——这些只属于曾洁的习惯叠加起来，使得迟钝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消失了。
　　然后我又用了一年的时间来温习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习惯——两个人的热闹，突然变成了一个人寂寞。
　　接着我就忘记了曾洁。某天起床突然就忘记了关于她的一切——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个转身。。。。。。诸如此类，统统遗忘。除了她的名字作为一种与己无关的符号还保留在我的记忆中，其他的一切一切都被我遗弃。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四月突然想起了她？
　　不知为什么我抑制不住自己起身离开的欲望，如惊弓之鸟一般地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似乎门外躺着一个巨大的答案等待着我去发现。
　　四月的风就这样在我脸上摩挲着，在这张被时光修改得不在纯净清澈的脸上摩挲着。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现在的我正活在回忆里，活在自己死掉的过去里，所以，这样真实的四月不属于我的眼睛。香甜的味道在我的鼻腔里滚动，带来了活生生的四月的味道——一种让人几乎窒息的甜蜜，一种让人怀疑的甜蜜，一种早已经从我生命中剥离的甜蜜。我原以为这样的四月会随着曾洁的消失而永不回来；然而现在我却又这样真实地站在这个四月里，站在这个有我而没有她的四月里。。。。。。
　　我的突然惊慌起来，因为我知道，我忘记了曾洁。
　　“你终有一日要将我遗忘。”这句话宛如卡珊德拉的语言般突然响起。
　　我眼前浮现的是那时我年轻的笑容，我说，洁，你的忧郁怎么能够那么天马行空，你的悲伤怎么能够预言一个这样残酷的未来。
　　“你终有一日要将我遗忘。”你总是用同一句话轻易地让我安静下来。
　　于是我们都开始沉默。
　　洁，对不起，我真的忘了你，正如你的预言一般，我终究是忘记了你。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意识到你已经离开。
　　然后又用了一年的时间去记住你，以为可以打破你当初的预言。
　　可是我还是遗忘了，把一切忘了个精光，象倾倒垃圾那样，一点不剩。
　　我以为自己就这样实现了你的预言。
　　在这么多春夏秋冬的轮回之后，我却毫无预兆地把一切都想了起来。一切原来以为已经埋藏起来的碎片，居然又自动地聚拢，拼凑出一个依旧年轻的你——那个十七岁的我所认识的，十七岁的你。
　　就在我把什么都想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非是活在你离开时的那个四月。
　　我是真真正正地，完完全全地活在眼下这个四月里，活在这个有香甜气味，却没有你的气息的四月里。
　　所以说，终究我还是忘记了你。
　　忘记了你的十七岁。
　　忘记了你的离开。
　　原来，我把一切都忘记了，什么也没记起。
　　曾洁，我想我还是会生活在这样的四月，继续我的生活。
　　四月这样蹦蹦跳跳地来，又蹦蹦跳跳地去了。
　　而我，终于又要忘记你了，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