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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乔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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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羲二年,溽暑正盛,大把大把的焦阳打在窗下的芭蕉叶上,一转眼便被烤得蔫了大片。
乔妧素来畏热,镇日窝在缀烟阁中懒得走动,连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大都告假不去。纳兰家的皇后倒是个好脾气的,从来一笑而过,也不去太后皇帝跟前嚼舌根子,这宫中的日子便也太太平平地过到了现在。
因是苦夏的缘故,乔妧近来颇有些不思饮食。大夏殿圣恩泽被,历来颁冰赏赐亦较旁人多些,遂命珠秾做了冰盘,缀以瓜果菱藕,再淋上蜜汁,甚得伊人喜爱。
这日天子下了朝,径直便往大夏殿中来,正赶上乔妧刚用完半盘冰果,回寝阁拭了汗,又更了袭鹅卵青海棠纹的吴罗长裙,这才依依转出画屏来向他问安。
彼时天子负手立在窗前,只听得一记冷笑而不见神容:“想是朕素日宠你太过,连这宫规礼仪也一并怠慢了去。”
乔妧不知他是从哪里冒出的无名火,当下起身奇道:“可是朝堂上那些酸儒给陛下气受了不曾?却又冲臣妾发的什么脾气?”
雍靖转过身来,确是一脸阴沉之色,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冷道:“朕何时让你起来了?”
乔妧见他神色不好,心中也是一惊,只平日里骄横惯了,此刻仍大着胆子,别首恨道:“有罪才当罚,臣妾不明白。”
雍靖见她如此不知好歹,不由怒火欲旺,拂手“哐当”便将那盛冰的银碗打落在地,敛袍端坐,如审问一般:“你兄长之事,你可知情?”
乔妧多年来何曾见过他如此盛怒,被那掷地的银碗一吓,登时软了些声气。再闻后话,不由愈觉心慌,亟亟问道:“兄长他……怎么了?”
天子横眉怒目,一字一句道:“私交西戎,通敌求财,此罪当诛。”
区区十余字,足以教乔妧瞠目惊惶,其兄风评不佳,她确有耳闻,然此举太过荒谬,实难令人置信。故她当即屈下膝去,摇首道:“陛下明鉴。事关国政,可有确凿证据没有?”
“怎么,你觉得朕会冤枉了他?”雍靖哂笑,“且不说通敌乃大罪,仅凭太后与淑妃兼朝中十数臣工皆替他开脱洗罪,朕便可置你晋国府一个结党乱政的罪名!”
这话激忿,乔妧听来甚不是滋味,当下忍不住仰头驳道:“一事归一事,兄长若当真糊涂,但凭陛下开罪就是。至多看在母后与臣妾的颜面上从轻发落,何至于牵连我乔门他人。”
“你的颜面?”雍靖俯下身,拿捏起乔妧的下颔,力道之重教她好生吃痛,却又被唬得不敢出声,“是违逆中宫的颜面,还是恃宠而骄的颜面?”
乔妧这才晓得,眼下这祸事也有皇后火上浇油的功劳,一时不由转惊为恨,索性反刺道:“陛下看臣妾不顺眼非一两日间,想是早已看腻了,不如就趁此机会一并废了臣妾罢。”
雍靖从前确觉乔妧这骄矜的性子可爱,只时日长了,就如饮了数年的沉蜜,甜得丝丝发苦。况上有太后握权不放,外有国戚祸乱朝堂,她仍不知收敛,肆意妄为,教他如何再心生怜爱:“妇人之见,浅薄荒谬。乔府若败,你以为自己可还能独善其身么?”
“大不了便是一死。”乔妧心中委屈,此刻落下两行泪来,咬牙气道,“臣妾若真死了,必教人烈烈地烧成一捧灰,洒进陛下的金樽里,揉到陛下的心里去。”
“只恐金樽下酒日,正是河山破碎时。”天子的神情有一瞬的怔忡,待回过神,已然松手放开了她,大步夺门而去。
其后淑妃失宠,时人皆知,尽道日中则昃,凌锦朝间除端懿太后,或再无乔氏女可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