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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乔妧(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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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羲三年的深秋,西风萧索,北雁无归。当天子为流箭所害的消讯传来,如往表面平静无澜的宫城中投入了一颗灼红的巨石,刹那沸水滚烫,人人自危。
年轻的淑妃不曾想到,去岁夏日的那场争执,竟会成为她与天子之间最后的一次单独相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是日夜里,她趁着宫中大乱,偷偷跑进了阔别一载的乾清殿。
平日里守备森严的正殿此刻空无一人,乔妧在夜色里循着记忆中天子的气息慢慢摸索,终于来到了那张熟悉的御案之前。
她想到某年与他在此处的顽笑,又想起一年前与之决裂的争吵,总觉得在这二者之间还缺少些什么,也许是一个令她死心或释然的答案罢。
她只有一夜的时间,是以当下便翻箱倒柜地寻觅起来。
乔妧目光所及,是散乱满地的奏章,她随手拾起几本,其中所说的皆是弹劾太后与乔家的谏言。她想起天子那日最后的话语,只觉心手冰凉。他一定是恨极了,恨极了有这样一位母后,恨极了有这样一位淑妃。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了更深处的角落罅隙,竟真的在落满尘灰的抽屉底层寻到了几卷薄纸书画。
乔妧匆匆将每一旧卷展开,终于在某一张上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静水与深林。她将此卷捧在怀里,走近了窗口月色,方郑重地重又打开细看。
确是当年的离花潭无疑,她的眸光掠过掷瓦戏水的旧地,却没有如期望一样看见他画中的自己。乔妧的心一瞬间落入冰洞,索性自右往左,将画一展无余。
这次她有了意外的发现,原来在潭边的那座小亭前,画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与少女,手中握着一样的琉璃彩瓦,正欲一同将它丢入水中。
乔妧如释重负地微微笑起来,下一刻,却又像一个丢失了爱物的手足无措的孩子,心痛地哭出声来。
她现在相信了,相信他们曾经是彼此钟情过的青梅与竹马,相信他们是由一对连枝的爱人变作了最终的怨侣。
“乔门有负于雍氏,但妧妧从未有负于殿下。”乔妧将画卷紧紧地锢入怀中,这是她不敢也不再有机会对他所做的事。她还是那个任性不懂事、心中无家国大义而只有挚情与爱恨的淑妃。她不想有所改变,因为这是一切的开始,尽管最后他已经变心了。
乔妧觉得有些冷,她记起当年争执中自己说过的气话,于是又摸索着寻出一个火折子,借着宫烛引燃了画卷一角,而后重又将薄纸与光焰一道拥入怀袖。
她不会再让日后任何一位新帝迁入其中,这是三郎的宫殿,哪怕化作了灰也是。
泰羲三年是夜,乾清宫走水,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