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穿花燕影偏》浮月闲舟

24、乔妧（二）

　　韶华二十一年，明春如画。先帝丧仪已过，虽仍沿旧时年号，龙椅上端坐着的却已是年仅十六的新帝了。
　　大夏殿中一派忙碌景象，皇帝新册的淑妃今朝便要迁入缀烟一阁。人人皆知，淑妃乔氏乃太后之孙侄，早在东宫明德之时便是太子心尖儿上的宠妃，若非因先太后之故屈居良娣侧位，按其尊贵之身，必代今日纳兰皇后而取之。
　　乔妧正倚在东阁榻上瞧珠秾小心摆置着自府中带来的一箱书画，那可是她年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爱物，张张卷卷俱为仿摹三皇子——便是当今圣上的笔书而成。
　　当日离花潭一别后，她便暗自钟情于三殿下，只是时年尚小，未得机缘。及去岁末，宫中立太子而择妃，她本以为有中宫默许，自己必是唯一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孰料内廷下旨，正妃之位却花落鲁国府，教她好生生恨。
　　乔妧此人爱恨至真至极，痴情却也至纯至深，为着付予三皇子的一腔真心，虽是恨极，到底还是毅然接纳了这侧室之位，只为常伴三郎左右。
　　这厢有宫人来报，道是陛下国事忙碌，想是无暇来缀烟阁中用膳了。乔妧闻后心念一动，招手唤停珠秾：“让厨房做道银花薄荷粥来，等下再陪本宫去趟乾清殿。”
　　珠秾领命，半晌后，乔妧带着一众宫人，迤迤逦逦离宫而去。
　　乾清宫外掌事的公公见是淑妃亲临，自是恭恭敬敬地迎上前来。乔妧侧目一笑，问道：“陛下可在里头？”
　　那公公连连点头，却又面露难色：“圣上仍在批写奏章，早前吩咐了不见外人。”
　　“哦——”乔妧拖长了尾音，复矜然笑道，“既如此，那就请公公替我看管好了这一众外人，本宫一人进去便是。”言罢从宫人手中端过食盘，径自越门而入。
　　雍靖跟前确铺着臣下的一摞奏折，无外乎是道太后与乔门掌权日久，天子如若有想作为，当早做打算。他虽自小伴母后身侧，深知其处世不易，然内里毕竟是想要揽权亲政，好一抒胸中抱负。只是朝夕之间，实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凝神阅章之时，忽闻有足音轻入，他头也不抬地蹙了蹙眉，言语中已然携出了几许帝王的威严来：“朕不是说了不见外人么？”
　　“臣妾也算是外人么？”
　　这亦骄亦嗔的语调教他神思一晃，须臾间一缕沉醉的衣香便已洇上了龙颜。乔妧搁下木盘，于这香氛悄转中曼声一拜：“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忙于国事，也该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雍靖状似无奈一叹，搁笔向她伸出手去：“妧妧怎么来了？”
　　乔妧顺势安坐进了天子的怀袖之中，指着盘中的珍馐笑道：“春日食粥最是养身，眼下还烫着，三郎留待等会儿再用罢。”
　　“属你最会说话。”天子捏了捏乔妧的鼻尖，望着这与太后同出一脉的爱妾，对她率真意气的性子当真爱恨掺杂。他的目光落至案头的奏章，貌似无意般朝乔妧道，“母后常言治国理政之难，朕真怕自己才德有亏，辜负了母后的一片苦心。”
　　“三郎说什么呢。”乔妧坐起身来，眉容正色，“陛下既为君，必为明君。”
　　此话显教天子受用，他冲她展开一抹清明似当年的微笑，重将丽人揽入怀中，低头覆上了她的发鬓。
　　耳鬓厮磨间，只闻乔妧含糊的一句称唤，仔细听来竟好似旧年的一声“殿下”。多少热枕痴心，到底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