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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怀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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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初四年,荷月新过。白日里仍觅熏热遗风,到了夜间却是簟纹如水,别有生凉处。
偌大的宁王府笼在无边黑幕中,远远可见飞檐下的华灯高悬,如明珠淌水,蜿蜒无尽,毋须言语张扬,便已勾勒出了京城半爿的华侈贵气。
是年元月,宁王妃顾氏有娠,及三月,肃王为今上所囚,兼早年恭怀太子已薨,喜事连连添花锦上,饶是还未得旨意,天下已然尽知,将来的太子必是宁王无疑了。
可惜顾氏福薄,五月末自请往宫中向李贵妃——便是宁王的生母——问安之际,意外跌落台阶,以至小产。宁王甚为哀恸,连夜破宫禁请上赐宫中太医入府医治,可谓鹣鲽情深。
不过戌时三刻,玉华殿灯烛已熄,曲帐画屏后,顾思卿闭眸而眠,衾上落着一柄红樱玉兔的竹把团扇,无言暗示着一段轻衫笑影、折花相授的旧时秘事。
那还是竟显年间的风月,时方及笄的顾思卿和陛下次子萧铎相识于春宴,其后因扇结缘、暗慕钟情之事,知情者寥寥。转眼至皇初初载,顾思卿嫁入宁王府,而肃王亦纳新妃,这段旧事便更无人提及。
佳人容色略见憔悴,睡得亦并不安稳,辗转反侧间,似是梦见了甚么教人难受的故事,醒来竟落了泪。抬手依依拭去,低头偏又瞧见身前的半旧竹扇,暗夜里愈显动容颜色,不禁悄声诉道:“出入君怀袖……殿下……”
“夏夜良辰,王妃何出此言?”不知何时,屏后立有一袭修长人影,此刻移步转出,正是今上三子、眼下声势煊赫的宁王萧鉴。
顾思卿手握团扇的柔荑一紧,略略支起半身来,行话间一改适才的爱怜声气,反作冷淡之貌:“请殿下安。这样晚了,殿下来做什么?”
萧鉴眉容冷锁,反问道:“深夜春阁,元妃寝宫,你说孤来做什么?”
顾思卿病身尚弱,知他是为气话,一时却也不知怒从何起。当下思线千折,平生悲兆,索性别过头去,且作未闻。
这沉默教萧鉴愈发生恨,他上前一步临近床榻,俯身捉住了顾氏的下颔,一字一句吐出,浑然不加修饰:“孤来,是要告诉你一桩喜事——罪人萧铎,今早已自裁于狱中了。”
顾思卿不防他这般行径,正欲拿开他的手,忽听得“自裁”二字,不由脸色发白,形容立怔,片刻后,始有冰凉的双泪自眸中涌出:“你们终究不肯放过他。”
“孤从来不知道,孤的王妃与孤的兄长,竟有如此深情厚意。”萧鉴因那泪目微微松开手,恨意却丝毫未减,冷笑道,“那日你谎称至宫中,然究竟去天牢同那萧庶人说了些什么?”
顾思卿素来端庄娴雅,凡出此殿门,断不会教人识得自己容上的一分阴晴。此际悲泪未止,却也勉力以持,自成风仪:“这是妾与肃王殿下之事,殿下无需过问。”
“你……”萧鉴本已怒极,但见这副臻首蛾眉、丹唇凤目的花容上泪痕犹新,却倏然想起多年前初见顾思卿的那日,伊人着碧衫、贴鹅黄,鬓边簪着数朵明雅红樱,宜笑着一直走进他的心里,不由稍稍作缓了语气,“成婚当日,孤说过,留在孤的身边,孤会好好待你。可你如今作为……教孤颜面何堪?”
顾思卿执扇别眸,心中冷意昭然若揭:“殿下缘何与顾家结亲,妾又缘何嫁与殿下,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彼时顾思卿之父顾玉山乃皇帝宠臣,将门权势绝伦,炙手可热。恭怀太子薨时,肃、宁二王皆还年幼,然宁王与那顾玉山之子名曰思林者私交甚密,一朝得顾玉山为岳泰,遂有如今时势。
江山美人,自古终难两全?萧鉴凝望她良久,自嘲道:“孤明白了。”他起身微一迟疑,后道,“还有一桩事。孤已上秉父皇,择日将纳京都赵氏女为侧妃。”
皇子王孙,不可无后,纳妾一举,于她何尝不是放过。顾思卿听闻此话,遂侧身而拜:“谢殿下成全。”
萧鉴孑然转身走向夜色,临出门却又折返画屏,改换成与今夜截然不同的声气:“卿卿,孤真的不知道你对他……”他的目光穿过屏风,落在美人怀中盈袖的团扇之上,“但要是孤知道的话,孤还是会娶你,孤绝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