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穿花燕影偏》浮月闲舟

21、云鹤

　　唐天宝三载，春山新翠，花色初妍，陌上遍是草藉花裀，香席宴幄。正值游春的好时节，长安城内外的贵族子弟、名门士女，或驻马笑饮，或红裙野步，春风诗情相引，最是闲日风流。
　　远处似起马蹄声，却并无人在意，直至一骑绝尘踏烟抵近，方引得几位路侧的名姝移眸探看。
　　白马上的男子约莫二十四五，高鼻深目，神容疏朗。身着一袭黑衣，头戴箬苙，肩后绑着一个浅灰色的布包，腰佩精锻长剑，衣饰俱显风尘，像是远到而来的旅客。
　　虽是布衣素马，然男子停缰注目，掠过漫山遍野的王孙名流，形容丝毫不见歆羡窘迫，反而悠游坦荡，自成明快风流。
　　只见他远目长安，片刻后收回目光，朝着路边一位簪花的窈窕女郎笑道：“敢问小娘子，此处距延平门还有多远？”
　　那女子上着牙色龟背绫上襦，下着海棠红的细褶裙，外加浅黎色缠枝灵鹊纹花罗半臂，显是富贵人家的千金无疑。身样尚小，却并不含怯，波光里盈了笑，冲男子遥手一指：“不远，少侠快马加鞭，一刻足矣。”又见那男子的视线落至鬓边的姚黄一朵，不由抿嘴宜笑道，“这是顷刻花。”
　　男子见这姑娘灵动大气、顽笑自如，不禁愈发期待起不远处皇城内的泱泱盛风，遂把剑一礼：“多谢小娘子。”后策马直奔长安而去。
　　延平门位于长安西侧近南，入城后往东南穿过几数街坊，便是商贾云集、邸店林立的西市了。眼下正是大唐与西域各国往来通商的繁忙时月，无数丝绸瓷器自此地遥遥运往周边诸国，又有无数的香料西药源源不断地运入长安。一些胡商为贸易方便，索性举家侨居在西市，以至比肩接踵的中原人中不乏有浓须的故汉与娇媚的胡姬。
　　男子早已弃马而行，眼见长安的这般中华胡风，竟觉别样亲切。他生自关陇一带，脉中本就隐含几分胡人血统，此前于天下各地游历多年，早就听说长安风尚开明繁华之盛，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随人群推涌当步，男子拐过一处路口，仰头正见幢当街而立的热闹酒楼。算来已近午时，不如先饮一杯醉腹，这便闲庭信步往里探去。
　　酒楼的老板娘见惯了四方来客，自将这洒然佩剑的年轻人也视作熟客来待，见他一身衣尘未洗，竟乐以慷慨赠酒，言作接风洗尘之用：“公子初来长安，到我这春风楼可算寻对了地方。半盅须臾酒，十里侠骨香，公子慢慢品味便是。”
　　男子见她豪爽，却之不恭，遂欣然握盏，循二楼倚窗而坐。卸包袱置剑于案，并未急着饮酒，只伸手从胸前拈出几封旧信，展开重细读之。
　　启首均始于“吾弟云鹤”四字，正是男子名姓。原云鹤幼时曾随师父学剑术，门中另有一师兄者，两人同寝同食，甚是投缘。其师兄向来心慕长安风气，欲至此任行侠道，而云鹤更喜边塞风物，欲往关外游历。于是二人约定，各赴广阔天地，且以书信为寄，待云鹤来日游经长安时，为兄者必力尽主人之谊。熟料一晃数载飞逝，师兄音讯渐没，云鹤此来既为云游，亦怀揣寻故人之心。信尾款落终于“兄苏闻”，便是其师兄的名号了。
　　云鹤读罢，将信重归于怀。江河万里无量，他二人尚且年轻，想来总还会有再见的机缘。
　　一缕醇香自杯中萦徊而上，云鹤端起酒盅，扬目观详起足下长安的风貌来。彼时街上车马如龙，行商走贩熙来攘往，酒楼内亦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目可抵处，有红飞翠舞的青娥笑童，有当垆卖酒的民女胡姝，有鲜衣怒马的权门簪缨，有牵衣连袖的黄冠草服，稠人广众，俱是欢天喜地的模样，无所忧虑，无所伤怀，就如这庞大美丽而又富有灵性的盛唐一样，拥有最纵情的自信与最侠义的心肠。
　　美酒入喉，肺腑皆沁。云鹤正待回味，倏闻东侧街口一阵嘈杂人声，注目一望，已隐约辩得是位四下流窜的梁上君子。街上人头攒动，这小贼的身手颇为矫健，连过十数行人，将那绛袍佩刀的府兵远远甩在身后。
　　眼见那贼子愈闪愈近，云鹤下意识地抚上剑身，转瞬却又换了一念。
　　只见那男子以手强推取道，一路撞坏了不少沿街的小贩摊位，至春风楼跟前正欲转而右拐，却不知怎的，忽似软了双足一般，倒在地上，痛得蜷曲。
　　众人哗然向后退散开，待那府兵追上前来拔刀拿下，方有好事者上前一探究竟。原是不知哪里来的雕花酒器，堪堪越过人潮，分别砸在那小贼的双腿膝骨正中。酒盏虽小，气劲足有十分，可见掷者功力之精准。
　　有常客识得这是春风楼中的杯器，里头尚有稍许须臾酒的余香，遂唤老板娘亲来辨认。然名酒千客饮，孰又会一一牢记，一时片刻，断然寻不出踪迹。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早已拂衣泰然端坐在街东的栏外一角，手中的水囊里装满了未及细品的须臾醇酒。他听见身后有人咬耳细语，这长安城中藏龙卧虎，想是又多了一位隐侠高人，不觉噙出了几分怡悦笑色，举起酒来便欲饮个痛快。
　　浓香扑鼻，甚至引来了云中的飞鸟，云鹤匆匆抿入一口，忙又将那水囊盖好咬入口中，赤手无辜地佯怒望向这不请自来的入侵者。令人意醉的何止是衣上的酒香，还有那俊朗的清颜，有枝头的明锦，有鬓边的花胜——这是最好的春光，亦是最好的时代。
　　毕竟抱酒弹铗长安客，谁能拘束少年心。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写侠客，最终写了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