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穿花燕影偏》浮月闲舟

20、雁归

　　林雁出生在至顺三年的秋日，大雁南飞，天高云淡。初得儿女双全的林洛氏瞧见窗外鸿雁高飞的好兆头，遂为长女依景作名，定下她缥缈近碧霄的一生诗情。
　　林雁是位标准的世家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能，尤以诗词为妙。人言其性好静、其才斐然，实不尽是。她自小于花鸟木虫上敏感，每值四季阴晴变幻之际，常执笔墨游于花苑中，感鹊之鸣，惜叶之落，而后以其广涉文史之心织情绘景成诗词雅作，可谓造化共情之人。
　　京城的风迅向来不避飞耳，待林雁及笈时，已是名动上平的才女了，甚至惊动天子，赐下一幅“幽深共情素 ”的墨宝来。又过两载，韶华七年的采选如期而至，正逢诗中咏诵别情的惯常时刻，林雁却一反常态，枯坐在屋中看了一夜的墨笺。
　　初幸之日，林雁揣着知音见采的期冀，问天子是因她的哪一首诗词得以幽情与共。不料天子几经回忆后却道，“实乃太后之意。彼时朕前往母后处问安，恰见其赏读爱妃诗作，一时兴起，便向朕讨要了一幅题字，权作嘉许之用”。
　　林雁默然良久，倒也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此恢复了她游园作诗的旧习，且将府中替成宫中而已。不仅如此，但凡新得佳句，林雁皆会誊抄在册奉至太后宫中，初无他，为报相知之恩，时日长了，她自也成了长乐宫中的常客。
　　许多年过去，林雁已算得是六宫中的一位奇人。人道无情，她最是有情。看见高阳，便想起晴初霜旦，窗雪千秋；看见细雨，便写下笛中折柳，深巷杏花；看见飞鸟，便遥绘社燕秋鸿，华亭鹤唳：看见花锦，便又落作雪胎梅骨，沤珠槿艳。然人道有情，她偏又无情。从不苦思冥想、邀宠于上，亦不自怜自艾、移情空无，无羡无求，一切有度，生如清梦，月映万川。
　　从才人小主到容华娘娘，十余年里，林雁与天子相敬如宾，与妃嫔相安无事。当众人为争一滴雨露而绞尽脑汁时，她坐花载月赋诗填词；当众人为逞口舌之快而唇枪舌战时，她执子黑白静侍长乐，以至于宫人们记得端懿皇后，记得皇贵妃德妃，甚至记得同样以才情著称的瑛芳仪林氏，却总会忘记在这宫中还有位无后而端居高阁的三品正位，连算计都算计不到她。
　　这是韶华二十年的冬天，太后病笃，皇帝久恙。林雁侍疾长乐，意外听到了一出争议。皇后属意族女乔妧入主东宫，力保晋国权贵。然太后一力阻之，断不允天下戚里尽姓乔。
　　那位风尖浪口的乔家小姐正值豆蔻年华，林雁心中细想来，自己入宫刚好也是第十三个年头。她不知道年轻的乔氏是否对太子真情切意，只当如皇后所言那般直率骄灵，那么日后嫁入天家，必将不会有一个完满的收梢。
　　林雁说不清自己是从何处觉出这不详的预兆，但她相信，太后应也如此认为——她们的默契素来远在诗词之外，或从得知她此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却替她泰然瞒隐他人的那一日起便是了。
　　有人曾问过林雁，宫中通文采、性平和的岂只一人，眼前便有德妃，缘何偏要傍身太后。她想，这并非是一个关乎选择的问题，而是自然而然的缘定与陪伴。就像她的人生中从来只有诗词，兴许也曾短暂地出现过暗慕与期待，却都很快便消失了。闲时“细数穿花燕影偏”，愁时“不信人间有白头”，非她刻意走近，只因生自心间，谓是天性使然。
　　太后与天子接连驾鹤西去，韶华二十一年迁宫的那日，林雁寻出了多年前的那帖墨宝，安安静静地将它烧融在火中。自也是难过的，却并未觉得彻骨的痛，里外多少还隔着一层旁观的清醒，或正应了那句“无情不似多情苦”。
　　若非念惠的出现，大抵林雁这一生便也孑然过去了。那是她妹妹遗下的公主，彼时刚满六岁。三十三年未曾沾染过深情的春阁，倏然因此萦满了粉面的香气。
　　念惠常为梦魇所困，林雁每每替她拭去梦中滑落的明珠时，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念惠怀念母亲是为情思，六妹随先帝而去是为情贞，太后夺一国戚权是为情恨，淑妃摹尽新帝书画是为情痴，而自己这一生却从不曾为人动情，到头来也不曾被人钟情，无缘梦中落泪，实属一桩憾事。
　　泰羲三年，乱世初现。殿外的天际灰云正浓，满目皆是衰草枯杨。这大抵是最后一个秋日了罢——林雁如释重负地收回远目，微微含着笑，教怀中的念惠诵出她多年前便替自己定下的墓铭来：“万里寒空一雁归。”

作者有话说

　　性冷淡女诗人的一生。原来以为会很悲哀，实际上悲哀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