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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念惠(二) ...

  •   十五正月,街灯如星,不知缀在几重高瓦后,显得璀璨而缈远。青城常年静肃,连这节日里也是掺了零落的喜色,念惠这样想着,轻轻合上了窗户。
      今夜月色甚薄,屋中亦未点烛,青黑的地上唯有远月透窗投下的一抹极浅灰的倩影幢幢。风移影动,教人一晃神,竟觉那影子似在顷刻间兀自临窗高眺,复又低首审视,虽不见容,尤见神驰——不过只是女子行止间的一缕愁丝罢了。
      “阿嬿可睡了?”
      念惠沉浸在惘惘神思之中,乍一聆得深夜里的探问,不由蓦地一惊,连带着足边的影子也随之一颤——此际并无夜风袭人。
      且说她认得这声音的主人,待回过神来,忙拢了拢身上的温黄中衣,行去应门道:“还没有……冉姊找我有事?”
      门后露出一张莹润玉容,坦笑道:“那花灯实无意思,我才逛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致。刚巧怀之心里惦念着同楷弟的兵论之争,又怕我累着,索性早早送我回清居来,各寻事做。”宇文冉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添为关切道,“听娘亲说,你前日里着凉发了热,如今可好些了?”
      “已好多了。”念惠知道怀之二字指代的是其夫君崔念,心中亦不愿让这新晋的少妇与骨肉久立,遂侧身让出道来,柔声道,“姊姊进来坐罢,可别冻坏了。”
      本就是暂居他府,自无暗中待客的规矩,念惠寻了火折子,仿似下定了甚么决心一般,深吸口气后才将红烛点亮。屋中刹那亮堂起来,两人的影子相对投映在墙上,显得窈窕又热闹。
      “阿嬿适才在做什么?”佳人烛下噙了笑,随口如是一问。宇文冉的样貌肖似其母,性子却较之更明朗一些,许是毕竟年轻的缘故。
      念惠精神怏怏,低声笑道:“我亦在看灯。总觉得远处明明灭灭连绵不绝的瞧着怪熟悉,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那必是幼时在宫中了。张灯结彩,永巷长明,娘亲曾赴过一回宫宴,回府来便同我们这样说。”宇文冉眉间微浮烟色,另折了话遥忆道:“其实论灯会,天下恐无哪处能胜旧日京中的东西二坊。权门结驷,秾李行歌,明如白昼,一夜通明。所谓银花火树,不外如是。”
      念惠在旁静听片刻,忽而插言道:“既如此,冉姊就不想回去看看吗?”
      “回去?”宇文冉一怔,待明白其人话中所指,只做摇头怅叹,“宫中京中,俱已不复存在,你我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夜烛燃至浓处,蓦地爆下几星火花来,光焰飘摇里人影亦随之剧烈颤动,念惠的声音便是从这一刻起倏然携了凛冽的寒意,“才不是这样。上平仍是上平,只不过是有人苟且安生,不愿再回去罢了。”
      “安生?视己乡为他乡,你将这称作是安生吗?”宇文冉不意她如此定论,当即扬眸正色驳是,句中多隐有皇室无所作为之判,“阿嬿——或许还是应该唤你一声公主。别忘了,就算天下三分五裂如斯,各王所举的始终都还是雍氏的名号。”
      念惠微微一嗤,冷笑道:“正因如此,哀帝之死,难道不是乱贼弑君?灭族之祸,难道不应拨乱反正吗?”
      相逢一月至今,念惠素来柔颜柔心,今夜缘何失态若此?宇文冉心生狐疑,稍稍平缓了语气:“那你告诉我,何为乱,何为正?”
      念惠一语掷落,似并无需深索:“自古成王败寇,当以胜者为正。”当下之意,欲迫众人早择雄主托靠无疑。
      “非也。”宇文冉不知念惠缘何心系兵戈,只知十余年前家国离恨彻骨,此际不由痛心切切,“以杀东宫来换正义,以乱天下来换正义,以悖逆正义来换正义,国虽未亡,天下亡矣。民心由聚至散,凌锦君臣皆罪,今时今刻,旧朝诸人,谁都担不起一个‘正’字。”
      念惠但觉可笑,径自讽道:“世家名门之人,个个大仁大义!民心为正?民心有用吗?民心能让我母妃起死回生?民心能让你父亲得胜回朝?民心一无是处,只会被懦夫用以作苟活的挡箭牌,自欺欺人!”
      “念惠!”宇文冉闻她字字句句皆作愤世之语,心中愈发惊疑,遂不觉将称谓亦替成了早前疏离的模样,“这是哪里听来的荒唐话,六姨断不会教你这样说。”
      念惠心中一恸,甚显悲怆颜色:“我没有母亲,她早就死了。甚至连我——”此处讥词稍歇,反却衔得三分诡秘,复逼人道,“天下言乔后乱政而亡,你们自顾明哲保身冷眼旁观。然若是林后乃至宇文为后,今时今日,你们又当如何藏怒宿怨,遗恨千古?”
      烛火燃过烈时,争辩由此向末,往来的辞对间似也披上了浓浓倦意:“青史已成,何来倘若。你同情乔后?”
      念惠遇冷,付之彻骨一笑:“不……我恨她,我比你们任何一人都更恨她。我亦恨母妃,倘不是因她二人,我怎会茕困此世、生殉此世……”
      “你……”言行种种如此大异于往常,如何不叫人疑窦丛生,宇文冉百思不解念惠话中的嫉生怨生之情,正当细究时却闻外头崔念的唤声,便知眼下已非长叙之机,只得起身绕至念惠身侧,以手扶肩而慰,堪巧遮去了方寸间的幽幽烛光,“夜已深了,阿嬿早些歇息,切莫再要多想。”
      念惠此刻低着头,瞧不清容色,只似是极累的模样,低声含糊应道:“……病中胡言乱语,冉姊别往心里去。”
      宇文冉虽目中犹疑,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裙袂无声地拂熄了光焰,心里且念着待回崔府再同夫君细细道说这离奇事。
      屋中又暗了下来,星月俱寥寥,想是连灯会亦散尽的时辰。念惠由着灯烛渐灭,并不执钗去拨,反见薄弱柔容上难得抿出几许得逞快意,冲着壁上的灰影轻声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人影不甘地晃动了两下,复又归于平静。念惠见状浅笑微收,心中忆起适才的争执,从仁义到仇恨,从灭一族到亡天下,辩得真正精彩。可她自己却并无博爱的胸襟,亦没有强烈的怨戾,只因怀有深浓的歉疚而将一缕亡魂收纳于心,随波逐流在这人世罢了。
      她想起了一些故事,又想起了一些误解,可惜早已无从刻画、无从解释,到头来只能落在无可奈何的一句之上。
      “其实青史尽数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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