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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念惠 ...

  •   仍是幼时的那座皇城,硝烟遮日,龙血玄黄。深苑的一处宫墙脚下,一个六七岁大小的女童弯腰抱膝,埋首在臂腕间哭泣。皇位的争斗实在太过惨烈,以至于泰羲三年本该屏息噤声的庄严雪道,此刻腥血四处蜿蜒,竟许久也无人发现她的微薄气息。
      倏尔似有一记猫叫,女孩惊得尖呼,起身同来人撞了个正着。也就在此时,一支离弦的利矢迎其面腾空穿来,径直将人与猫一并射穿。她看见鲜血从她绀蓝的上襦中流出,洇透了杏黄蛟纹的绣䘿与柔顺的白毛,滴滴答答地坠入雪地。那还是韶华年间时兴的宫装纹案呢——她这样想着,在极度的恐惧中和那双如猫一般怨戾的黑瞳深深对视。
      “啊——”
      不知是这些年来的第几次,她每每睁开眼,总能看见那双眼睛的主人以这奇怪的姿势匍匐在她的身上。她无奈而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伊人拨开。
      “你的梦里总是有我,念惠。”一身紫棠蛟凤裙衫的丽人并不以为忤,依旧慵懒地躺在冬阳泛照的床榻上,侧身望向临座镜前的醒梦者。
      名唤作念惠的女子着一袭温黄中衣,一味执篦沉默,似在回顾着适才的荒谬情形,良久方怨道:“还不是怪你,总喜欢这样吓我。”
      紫衣丽人嗤嗤一笑,继而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念惠飞快地抬起头,自镜中递去明晃一眼,眸光堪堪停留在那似笑非笑的丽人的姣容上,如是无奈,如是央求:“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念仪。”
      “若非你装聋作哑,我的确不必如此。”其人乍一听得这称谓,反倒愈发怄起气来,身形娉婷一闪,依依立在念惠身后,“已经十年了……你究竟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镜前人呼吸微促,恻然别过脸去,低声道:“我不是在等。我早就同你说过,我不想去。”
      那丽人亦不多话,不由分说地伸手掰过念惠肩膀,迫之与己对视:“为什么不去!你看看我,再低头看看你自己,整整十年了,这十年以来,我们身上有哪一处、哪一点,还像是一位凌锦的公主?”
      “可这早已经不是凌锦的天下了。”念惠吃痛,意欲挣脱丽人的禁锢,却仅是徒劳而已,“现在是保德十年的冬天,念仪姐姐。”
      “却还是雍氏的天下,不是么?”雍念仪怒极反笑,甩开了这同父异母的胞妹,一字一答,“或者说,还有乔家的一半天下,有你与我共同的一半天下。”
      谈及乔府,天下多色变者。十余年前双王之乱,其罪魁祸首便是弄权丧国的乔氏一门。然经乔后投井自尽、全族斩首午门,而今仍残存于世间的所谓乔门血脉,或也只有眼前的这一缕痴妄了:“当年那支利箭的恩仇,你我还没有算清罢?如今我不过是让你去寻姨母与表姊弟认亲,以共谋复国之道,怎么你就是不肯呢?”
      “你说谎。”念惠摇了摇头,忍不住脱口刺讽道,“哪里为的甚么复国,相比明辉伪帝,你更恨我,恨端懿太后,深记那一箭之仇罢了。”
      念仪闻言深深一笑:“原来你都知道。那你应该还记得,当年被灭门的何止我乔氏,鄂国府一样满门俱亡!忠烈之后,你竟不恨伪帝,也不恨‘保德’这该死的年号么?”
      “够了!”念惠为其所激,不得以张口喝止。她其实并不十分怀念从前锦衣玉食的雀笼生活,只是对这十年中的飘零无依生出了浓浓的倦意。然这倦意背后究竟还剩多少恨,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乔氏也好,林氏也罢,这些年来有志于复朝的爱国志士难道还少么,却又有谁能让你我亲人得以复活?听闻姨母寡居已久,从不插手府中事,我又怎能贸然打搅,妄图借刀杀人。”
      “这就是你的原因?的确没人能活过来,但却还有人该死。”念仪骇笑,“我问你,你既然不愿意认亲,那又怎么会来到青城?”
      “什么……你……什么意思?”念惠只觉脑中大乱,一时语塞,不由本能地向后一缩。
      那紫衣的丽人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咯咯笑出声来:“你是念惠?谁见过雍念惠?十年前的今日,若不是你那一声尖叫,利箭刺入的怎会是我的胸膛?若不是有我在,你怎么还能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我的命运,本该是你的命运。你是念惠,我就不能是念惠吗?哈……既然你不愿意去蹚这趟浑水,自有愿意的念惠会去。”
      “你想做什么?不,不要……”念惠瑟瑟发抖着靠在梳妆台前,右手下意识地抓起了身后的妆奁,狠狠地朝前砸去,“滚开!”
      ……
      糊涂居是青城现如今最为繁华的一间客栈,人来人往,吆喝四起,小二们忙得脚不沾地,衣袂飞尘。老板娘一手叉腰,一手翻看着近来的账本,忽闻头顶上的木梯吱吱呀呀地晃起声来,不由探出头去瞧是哪房的客人下楼来了。
      只见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头戴帷帽,身着蓝襦,外披一件杏黄蛟纹的毛裘,迎着深冷的日光款款行至她面前。浅露面纱下的容貌似有些陌生,老板娘一时恍惚,不记得何时曾接待过这样的一位小姐。
      女子微微含笑,清泠地说出了昨日留宿的屋阁——按客册上记载,确曾有一位女客独自入住其中。老板娘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凑足找钱,致歉送客。
      念惠走出客栈,对着乾冷的空气喃喃自语道:“原来九黎的冬天是这样地干涸,你昨天到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不知哪处的小猫慵唤着伸了伸懒腰,光影里并没有谁回答她,可她心中已然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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