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穿花燕影偏》浮月闲舟

13、安宁

　　燕京的曦光总是来得这般安静。北面的霜风肆浪过莽莽草原，又经由城墙的无言砥砺，许是累了，许是倦了，每每临至这座劫后余生的城池上空，便常放缓脚步、屏住呼吸，悄悄地游走于悠缓的晨钟声中。
　　天宝寺是旧时燕京城最为鼎盛的一座佛院，纵历十余载战乱摧折，香火几近寥落，却始终能得一二僧人坚留在此，故而未曾断了佛缘。
　　此刻涉过覆雪的林荫小道，可见其斑驳的门庭正中新挂上了一块完整的三字牌匾。门后香炉并排有二，后皆错落着几尊小小的地藏王像，沿左右两道直行至开阔处，方见大雄宝殿巍巍正中。佛陀与观音各对一门，四周有十八罗汉环坐诵经，悲悯着众生的前尘后世。佛像上的金漆微微泛着明光，如其目下无暇的桌案四角一样，显是新葺的无疑。
　　因是冬晨，香客们并不许多，且泰半都是衣着质朴的孩童——近来寺中三餐均有好心人施粥施食，确为一桩善事。
　　布施者是两位女子，一长一幼，一秀一俏，前者执勺，后者递碗，俱温颜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锅中近底，貌似年轻些的少女转首唤住一旁经过的小沙弥，请他去后苑传句消讯。
　　原自宝殿的右侧竹林深去，尚有一片洞天。只见小沙弥只身迈入一六角洞门，经鲤鱼池桥，冲着前头蹲在临水雪阁前摆弄着木工的男子背影合掌一拜，俏生生道：“阿弥陀佛，打扰施主。今日的活计可忙完了？”
　　“还差一些。”男子应声却不回身，兀自专注于手中的木刻。这是一块木质匾额，原书“清心佛现”之句，可惜多年来失于修缮，但见余三残迹，独不见“佛”。
　　小沙弥见状亦不多言，仍保持着合掌的姿势，歪着脑袋探身观看。约莫几炷香时后，才见那男子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木屑道：“今日便如此吧，待明儿上完漆就都好了。”
　　小沙弥望着匾上新刻出的“佛”字，不由稚笑道：“多谢施主。这才几日的功夫呀，便将庙里上上下下翻新了一回似的。”
　　“小师父客气，举手之劳。从前跟着府里长辈学过些机关木技，此次探亲回来，刚好派上用处。”男子闻言漫然一笑，言语中分明并无得色，却竟轻易在容上染出了几分风流神态——许是生来有双情眼的缘故罢。偏那风流却又仅仅浮于表象，此间另有一味自在潇洒、温逸洒脱，均已不似故人。
　　小和尚点点头，指了指来时的门洞：“施粥快结束啦，两位女施主在外头等着施主。”一面往池桥上行去，却又忍不住添上一句，“那施主可见着了亲人没有呀？”
　　男子好笑道：“我本九黎人氏，只因爹娘从前在此地曾有旧居，故趁年关将近举家同游，顺道修葺一番罢了。”
　　“咦，原来是这样……那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两位老施主呀？”小沙弥瞅了瞅外头渐行渐近的两抹倩影，忙不迭奇道。
　　北庭的冬天素来很冷，数日前刚又下了大雪，池面的冰层而今也只化开了区区一角。几条锦鲤不时蹦哒着尾巴跃至冰面上，争先恐后地透着新鲜的空气。
　　男子贪看了几眼这景致，不想便已不及再回应小沙弥的问题。年轻的少女扑上前去抓住了男子的衣袖，俏声嗔怪道：“左等右等，还不见哥哥出来。”
　　随后的少妇掩嘴一笑，朝小沙弥颔首示歉，继而指着少女悦承道：“怀安等急了，拉着我去各殿走走，不想竟瞧见了这个。”
　　男子这才注意到妹妹手中握着的红笺，因年月久远早已薄脆蒙尘，上头的墨迹业已风化得厉害。他将它展开，竟依稀辨识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从前寺里的符愿呀！”小和尚凑上前絮絮叨叨，“听师兄说，这在韶华年间很是常见，香客们都用以替亲朋祈福。可惜后来起了战乱，寺庙几度走水，如今尚余的旧笺不过万一，倒也从不见有人来寻。”
　　少女粲然笑道：“这就对啦，娘年轻的时候，果真来过北庭。咱们这就把它带回瓯春去，没准儿娘亲见了一高兴，病就好得快些了呢，对吧嫂嫂？”
　　少妇笑而不语，倒是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同小沙弥作别而去。
　　且说这小和尚望着一行三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仍惦记着适才的问题，喃喃不解道：“阿弥陀佛，看来那位女施主早就同此地结缘了。可是既然身子不好，又何必千里迢迢从南方赶来，真是奇怪。”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把鱼食投喂至池中，眼看着快要到了坐香的时辰，方匆匆跑回殿里去。
　　池桥上被用力踩断过的石板，早已让后人很自然地补过了。香炉内的烟雾缭绕渐起，是年轻的善男信女们在祈求新的心愿。老师父大多坐化归去，想是已无人记得，曾有那么一年中的一天，也有娇颜雀跃的少女虔心伏拜，也有顾盼神飞的少年眉掩讽意。
　　那都是过去的故事啊……

作者有话说

　　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