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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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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风沾了春意,似天地温柔的一双手,拂过空庭的花木暗香。
深阁中的女子仍在沉睡。“言儿真乖,休息一会儿再来练字罢。”是娘亲在唤她。“六妹可有想过,往后要做些什么?”是姐姐的声音。“起来吧,哀家畏冷。”“紫气东来,金龙盘飞。妙思慎行,堪为端庄。”“莫不是六宫繁盛不合贵人心意,方教牵念故府如斯?”太后,皇后,舒嫔……一张张甚为熟悉却又无限遥远的面孔如走马灯般流转在眸前,教她一一辨认,辗转追寻,却终是求而不得,翻覆渐醒。
“都是梦罢了。”大梦初醒的女子如是自语,起身走近春光。
数日前,她是今上的瑛芳仪林氏;数日后,她是先帝的旧眷,当迁宫了却残生。二十有二,晚言暗暗想着,原来这便是一世的长度。
暮春的昀光令人昏昏欲睡,她却愈发清醒。说来奇怪,适才的梦境分明已经那样纷乱,然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还是少了一些什么,一时片刻却又想不起来,只知道心里空空荡荡的,就像一只无用的干涸秘色青花瓷瓶,被人遗忘在角落。
要说迁宫,实也没有什么可整理的东西。不同的宫殿俱是一样的摆设、一样的沉默,她安安静静地住在里面,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虽是这样想着,到底还是让婢女打开橱柜,取出下头最末一阁的一只小巧雕花木箱来。竟也揣着一些小小的希冀,如旧年的私话、香闺、风骨、赌约、及至眼下一知半解的梦境与无法挽留的诸相,兴许都能从中找到答案。
撤去铜锁,最先映入视线的是一支断成两截的家常玉兰雕纹檀木簪,既非名贵的紫檀木,亦非宫中时兴的样式。是了,极幼时娘亲鬓间爱不释手的玩物,也唯有她还当作宝贝。爹爹与嫡母固然也对她很好,然而每每情怯时最先怀想的却还是那一缕早逝的芳魂。
这本是她隐瞒极深的一处真情,偏教一个外人窥得稍许私心。晚言想起了摔碎这木簪的罪魁祸首,不由微微含出笑来,正是如常的惺惺喟叹。与之豪赌立誓的时候,彼此都还年轻,看不透这宫中的峥嵘只会有输而不会有赢;后来看懂了,偏又同来时一样择异道相别,她言自身有情,未想伊人更痴。执着而莽撞,热烈而决绝,始末之间,她们其实都一样。
待她把断簪同一些零碎的残章墨迹小心搁在一旁,方又从箱中捧出袭浅杨妃色的绣线棉裙。昔年采选前夕,殿选的衣裳试了又试,挑了又挑,最终还是选了这一身小儿女的颜色。人各有志,或这便是吧,晚言想。她昔年的愿望,就是能得一位如意郎君,琴瑟和谐白首偕老,故而下意识地便择了这含羞带怯的颜色,望君明意。可惜竟只穿过一回。待真正入了宫,怕人挑错处,怕人道心机,衣着服饰处处皆按着规矩走,从不敢遂意。旁人瞧着都道林氏柔婉贞静,时间久了,这便成了她唯一的、寻常得不值一提的优点。
“你也这样看我,是么陛下……”晚言乍一想到这称谓,只觉心口大恸。她伸手从箱底取出最后的一卷画轴,这才想起那段被世人与当事者皆已遗忘多年的往事。
那年她十四岁,或者更小,年节时府上请了京中有名的画师替各房作绘,画师粗心,落笔后带回坊中装裱,竟将她的那张同旁人的山水画混去了一块。画未嵌名,无人知是谁家女郎,这事儿便也就这么过去了。万不曾想,兜兜转转一圈回来,她竟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那副遗失的画像——堪堪躺在天子的书案上。这才晓得缘何那画师粗心,原是还兼着上达天听的差事。
晚言缓缓地打开手中的卷轴,透过明灭的泪眼点亮了脑海中韶华十六年的那盏宫灯。天子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就着跳跃的烛火,在画面上用御笔写下为她所作的诗句。“依朕看来,此画之绝妙处,莫过引仙入凡,良人以为如何?”那确是一段琴瑟静好的时光,焚香烹茶,阅画提书,她以为那就是情意,那就是恩爱,直到渐渐发现,其实他对每一个女子俱是一样的宠眷,一样的好。
她不是皇后,能倚仗着少年夫妻的情分得天子一声“梓童”;不是璟妃,能端着张举世无双的姣容引得天子亲亲热热的一声“爱妃”;她也不是舒嫔,敢骄声傲气地同中宫姑母讲话,博得天子的几分怜爱、一声闺名。这么些年来,她所得到过的,始终都只有那么一句几乎经年不改、平淡得令人难过的称谓——瑛良人,瑛贵人,瑛嫔……
尽管如此,尽管这一生至今寡淡乏味,尽管与闺梦大相径庭,她还是从这肆意的泪水中寻找到了自己最初的心意——不是身居高位,不是宠冠六宫,她想要的,只还是能回到从前的辰光,与天子挽臂走过阆清轩,走过太液池,走过盛夏的清荷与寒冬的甬道,听他在四季中的某一天唤她一声小字,“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