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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衷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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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近清明,飞花逐柳抵白幔,衔恨冷春深。
衷曲跪在柳元棺前,穿堂风息萦耳,夹杂着院中追魂的法音哀戚,冷冷瑟瑟,全不似他唤她闺名那般温和动听。
她头一回识得柳元,是在上元节的灯会上。当日她央求怀玠——便是那个与她比邻而居的巫觋的孩子——一同去集市赏灯,怀玠向来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地方,却也不曾拒绝过她。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意外被汹涌的人潮冲散,衷曲寻了许久,终于瞧见一人身样与怀玠相类,忙一把扯过他的袖子,不想竟撞上了这段天定姻缘。
是谁衣上熏染的梅花香,撩起她耳畔的碎发,拂过他的锋眉笑色,不经意间助长了少女满心的爱念恣意蔓延。他确和怀玠有些相似,但还要多上三分棱角,三分诗骨,千风万情易解在柳元递来的金边无骨灯上,犹一泓浓稠的滔滔馥郁,转瞬又化作衷曲心中的春水骀荡。
婚期来得很快,快到衷曲差一点儿来不及同怀玠道别。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与衷曲自小相识,亲厚甚寻常兄妹,何况他年少通神,与旁人终归是不同的。
通神……衷曲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刹怔在原地,旋即孑然起身回房,换下这一身丧服,仍着了旧日的长裙烟青,唤人带上棺木,寻一人踪迹而去。
有清馨幽苒渐在鼻翼间弥散开来,铃兰香草依然芬馥如初,却并无昔年无忧的玉人留恋采撷。衷曲踏上久违的青阶,冲着在凉春花色中静候着的男子恻然一笑,声浮如晨露微晞:“怀玠哥哥。”
“你来了。”满目清和的素衣巫觋端坐在庭院中,噙着与他年岁并不十分相符的温然笑色,不惊不急道:“你周身死气缠身,是出了什么事?”
说来也奇怪,柳元去后,衷曲自是悲恸不忍,无旁它情念,眼下见到怀玠,却倏觉委屈难耐。大抵是因从前只消撒娇便能换他一次陪同出游的机会,连带着好似这天下间的所欲所求俱可由他一手卜占、一意驳允。可她今为逆天改命而来,岂能如先前一样视之儿戏?
衷曲心下忧郁长叹,同怀玠相对而坐,转眸见随从已将柳元抬置院中,心中复是一刺。绝地天通,掌祈灵祝,天伦有常,万不应以还魂之事相求。可她实在太过怀念那盏隔香寄情的花灯,以致满目不见人世幽春,只闻哀香无尽。
是以她举腕拭去眼角尚未滑落的泪水,报以正色切切:“我想请你,救我的夫君。”
怀玠聆言转眸扫过尸身,不觉将眉峰略拧,清声微冷道:“他已过身,七魄尽去,三魂之一入阴府,之二归于天,只待入土便可三魂归于墓以待转世之机。但是……”巫觋的末音倏转,骤起凛意,“招魂续命,悖逆生死之道,逆天而行,你可知代价为何?即便是招魂还生,也不过十年,若要你以如花容颜换他十年生机,你可愿意?今日招魂续命,你余生便是鸡皮鹤发老丑不堪,你可愿意?”
怀玠的沉言肃语,伴随着这个静穆春日里的香花飞云,自院落的风烟深处漫生出了一派情不自任的伤心失意。衷曲依言低头去看自己如袅娜垂柳一般的楚腰纤盈,想象着这副年轻得连鬼神都可宥恕的身躯当怎样在一夜之间红颜成骨,白首匆匆。
一念历遍残忍,迫使她即刻抬头含泪与怀玠相视,字轻意决,柔亦不茹:“人生在世,旦夕祸福,我谁也怨不得。然与其一辈子孤孤单单,不如余十年阳寿相伴,柳郎非薄情之人,必不会因绿鬓鹤发而顾待有差,我信他!”
怀玠一向沉稳寡语,鲜少似今日连声催问,想来以衷曲凡人之躯,将受逆天而行之恶果,远非他适才迭次陈列。可她一心系于柳郎,唯恐他言一不字,只得沿旧年的习惯,亟亟跑去握他的手哀求:“怀玠哥哥,你成全我们好不好……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从没有哪刻的时光似等待他回应时的一样漫长,长到衷曲甚至来得及去回想完多年前的某个春日,柳云与她同案而书,衣上的熏香合着春阁中的花香墨香,不知何时已被他拥入怀中,一钩一挑俱任他握腕写成,只觉失神恍惚,不辨去岁今夕。
她不自觉地将怀玠的手握得极紧,仓猝间抬头,却堪堪为他锁入眸中。恻隐、哀伤、隐约的悲戚与决绝的情意——这双眸影深深里的故事,她竟瞧不明白。还未及她细虑其中的隐晦明灭,青年巫觋的一个“好”字如青萍点末,教衷曲亦喜亦悲,如蒙大赦。
铜铃声响,咒语承后,身侧的薄雾渐浓之际,衷曲心内莫名滋生出几分畏惧之色。她不怕怀玠失手,不怕容颜难复,只这天地沉黯后的风起云涌太过迅猛,仿若夹杂着无边的怒意,萦绕在他的身上。
不知是哪双鬼蜮天目里释出的白烟破雾游移至柳云躯前,一刹那千百生灭,一弹指引魂返魄。惊雷贯耳,衷曲不及烟消云散便下意识地敛裙奔至夫君,倾身去探听他胸膛中的心跳声——他还活着!
怀玠深吐出一口气,负手悄靠着石案,以勉然支撑着早已脱力的单薄身躯。待他稍稍回过力来,只冲着女子的背影遗此一句微微颤声:“衷曲,你我之间缘分已尽,今日之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衷曲正喜极而泣,一时间无心扭头去看一眼身后人的苍寒容貌。直到怀玠的厉语淡出,方一怔惊惶,忙难以置信地唤人进来好生看护柳云,匆匆沿幽径追寻而去,却只见房门虚掩,了无人气。
巫觋的屋阁,素来无人敢擅入,衷曲怯步停下,扶门轻唤道:“怀玠哥哥,你是在生我的气么?可我是心甘情愿的,就算是以这幅容……”
话音戛然而至,衷曲伸手颤颤巍巍地抚上脸庞,仍旧是姣好光洁的花容无误,并不曾多上一分一毫的细褶皱纹。周身刹时狐疑迭生,怀玠从不会骗她,逆天改命,必遭天谴。若非取于她身,那柳云的命魂,究竟是怎么来的?
心存万般不解,只恨适才当局者迷,未解清风色。衷曲扶门连声向怀玠致歉,不愿这十数年情义一夜化归烟尘,却终究只得阆苑春寂,香径路远,独难得一言,浸润春风。
鼻尖的馨馥由浓转淡,不知不觉,这一季的香事又尽尾声。足边落华旋及又去,衷曲茫然地盯着眼前闭门谢客的屋阁,心里空空荡荡的,许多往事一涌而来,待她深想时却又如潮水远远退开——她唤他十余年兄长,到头来,竟不知怀玠是何人。
她缓缓地后退半步、一步,仰首吸入这院中最后一缕冷香萦郁,转身返回神坛,带柳云归府。不出一月,痊愈无病色,她自是向他隐去所谓还魂之限,并行春秋十载,恩爱更甚往昔。
至于怀玠……次年春中,衷曲不堪想忆,曾独身一人回神苑寻他。甫踏入院中,只见池馆闲芜,蔓草丛生,处处是春凉瑟意,不似有经人打理的痕迹。唯有足畔浓郁的铃兰香气恣肆疯长,如她压抑多时的追悔思念,在此刻恣意倾淌。
衷曲沿芳径深去,时隔多年再度莽撞地闯入他的畛域,却已是人去楼空,寻踪无迹。婉风吹奏响帘上风铃,她乍一垂睫,一抹隔年桃色映入眸中。似乎他们相遇的那一年,也曾有灼灼花色,隐掩在他清朗平静的面容之后。
“但凡巫觋违逆天道者,天谴加身,自施法当日起形魂烟灭,永世不得再入轮回。”风拂书页若流年经转,衷曲瞬目看见里头的一片早已干枯了的桃华书签,一汪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书上黄纸黑字写得分明,他却只言片语也不愿教她晓得。
衷曲立在原地想了许久,在离去时郑重地将书收于怀中,方轻轻阖上空门,禁锢起一室无人知晓的含尘春愫。
是夜梦里,她回到了那年的上元灯节,衣香髻影,车水马龙,般般与旧时无二。她在汹涌的人潮中寻找着怀玠的身影,牵袖回头的却不再是柳云,而正是月色下沉和清秀的年轻巫觋,冲她温然一笑,划出好看的唇角微弧:“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