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诅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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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落罢，凉风席卷过这偌大宫城的角角落落，给每一处的勾心斗角都披上了一层肃杀的外衣。
这是皇城最北处的一所宫苑，与规整庄严的正宫前殿相较，此地门檐破败，屋瓦空漏，四处透着风的墙上糊着乱糟糟的灰白泥，满地都是不知从哪处拾来的枯草干黄。
踏入斜悬着摇摇欲坠的“静心”二字的高槛，往右数的第三间屋子里，陈令仪正对着镜子在替自己上妆。说是镜子，其实不过是片碎了的青瓷块，可她拿得小心翼翼的，仿佛那是蓬莱殿中最精巧的青鸾缠枝菱纹铜镜。
冷宫里自也不会有黛粉胭脂，唯有她偷寻来的一小盒劣等白铅，以手沾末敷浮在脸上，昔日光洁姣艳的花容此刻竟惨白宛如墙皮。
然而陈令仪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手绘下的如斯面容，起身拍去碎旧锦衣上的几根草叶，昂首挺胸地步入庭院：“今日是十五，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来给本宫请安？”
“淑妃娘娘金安——”一声平平的嗓音自左列屋房中刺出，刻意拖曳的尾音揭示了其中讽锐的意味，薛施慢悠悠地靠到窗前，笑道，“陈庶人也不睁大眼睛看看，还以为自个儿是金贵主子呢？”
“好你个贱蹄子，敢这样同本宫说话！”陈令仪细眉一挑，眼风狠扫去，俨然还是旧时得宠拿骄时的做派，可怜她眼下唇角一动，便碎碎坠下了好些铅屑落在草堆里，一眼望去着实有些可笑。
薛施对此不为所动，清瘦的蜡黄颊上浮现出三分讽色，不急不缓地纠正道：“你可别忘了，当日陛下已将你废为庶人，可我却还是正经的和贵嫔，按理也该是你跪在我跟前才对。”
“放肆！”陈令仪怒气冲冲地走到窗前，伸手欲拿捏住薛施的下颔，却为她轻松偏头躲开，不由衔恨愈重，“什么和贵嫔，不过是皇后的一条狗罢了，婢作夫人，贻笑大方。”
薛施闻此言不由眉心倏蹙，她生平最恨旁人提起她的身世——她原是中宫外殿的低下婢子，因颇有两分姿貌而得皇后抬举，一举跃为了天子的妃嫔。平素她低眉伏小，唯皇后是从，一路兢兢战战地爬到了贵嫔的位子，不知受了旁人多少作践。哪知一朝风转，竟被旧主推去作了挡箭的盾牌。
可她本就是卑贱之人，承恩折寿，身不由己，相比从前的生活，她倒觉得如今的冷饭凉茶更让她受得心安理得。何况饶是她跌宕若此，也总好过眼前人的青云坠泥。陈令仪乃前护国将军陈钟的女儿，天子尚做王爷时便纳她做了侧妃，及继位又册淑妃，真可谓是风光无限。然这陈氏生性乖张，一味只会作娇作痴，时日长了失了圣心，屋漏偏逢连夜雨，逢陈钟通敌事败，连累着她一并被削去位分贬入冷宫。
念及此，薛施的怨怒业已消了大半，她斜瞅着窗边故作姿态的陈令仪，心中一动，不觉长叹道：“他已经死了三年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陈令仪却听得明白：“死得好呐。”她紧紧地攥住窗框，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他负心薄幸，本宫又岂会沦落至此！”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探身去抓薛施的双肩，两眼泛着精光，如同一个疯子一样：“你可晓得他为什么会死么？”陈令仪咧嘴笑了起来，神秘兮兮道，“因为一个诅誓。”
薛施本挣扎着想要脱开她的掌控，却因她随后自说自话的回忆而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娶我的那天，我曾要他赌咒发誓，这辈子都会对我好——他答应了。”陈令仪的思绪回至洞房花烛的那一夜，教她的唇尾扬起了轻微的弧度，“那时来陈府求亲的人如流水一样源源不断，他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王爷。可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喜欢上了他。陈家的女儿不嫁凡夫俗子，故我央求爹爹将他推上皇位。他应该感谢我、爱我，他只能爱我！那是他欠陈家的。”
陈令仪深吸了口气，缓然道：“皇后便也罢了，可他将将登上帝位，就广纳天下采女，娴婉仪、华婉仪、淳昭媛、还有你！我的心里只有陛下，可他的心里竟有这样多的女人。我嫉妒你们嫉妒得发狂，但我还是不相信他变了心意。他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我以为他只是一时被你们迷惑了心窍，等他醒过来，总会醒过来的，到那时他一定会明白，我才是这世上最值得他珍爱的人。”
“可他始终都没有醒呐。”陈令仪说着说着落下来泪来，面上的铅粉被晕成了一块又一块粉渍，她却无心再去顾及，偏要吃吃笑道，“毁了我的诅誓，活该他这皇帝做不长久。”
薛施聆到此处沉默良久，终还是拨开了肩头的手，淡淡道：“你恨他么？”
“焉能不恨？可他到底死在了我前面，也算是得了报应。”许是适才的一番话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的陈令仪已然稍稍平复了理智，她点点头，巧然笑道，“好了，今日你听了本宫的故事，本宫就暂免你无礼之罪罢。”
薛施望着陈令仪一步步地走回房中，及半路却又回过头来，立得袅袅婷婷，端得微笑嫣然：“这个诅誓原只他知、我知，如今你也知道了。等来日我死了，你可要替我记着——他本该一直对我好的，是他没有做到。”
尾音含着微微的哽咽，与她娉婷而去的身影一道，成为她留给薛施的最后的印象。那是薛施最后一次见到陈令仪，当天夜里，她便用那块锋锐的青瓷割腕自尽了。
这算什么，薛施苦笑着想，倘若陈令仪知道是她向皇后提议编造出她父亲通敌的伪证的话，还会不会留下这个故事呢？罢了，且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替她记着，“是他没有做到”，权当成赎罪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诅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