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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巫咸 ...

  •   传说古时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历经千万年载,终将宇宙混沌遥遥隔开,却也因此力竭而亡。亏得有衔烛之龙居不周山之巅,以一己之力继盘古遗志,方保天地续存。
      自此烛龙精力耗尽长眠,而盘古身躯则化作天地清气,即为仙庭一脉起源。集神魂诞孕大成者有三,分曰天皇伏羲、地皇女娲及人皇神农,其下另有祝融、商羊、飞蓬等诸神小仙,千形万态,各自循序修行。
      且说伏羲生性冷肃,视世间万物皆为刍狗。人世有族名龙渊,以血性闻名天下,对伏羲之刚断抉择多有不满,其族人首创所谓“血涂之阵”,将逝者魂魄牵引入铸剑池,由此铸出天地间第一把能伤及神躯的名剑——始祖剑。而被人类刺伤的这位赫赫有名的大神,自是伏羲无疑。
      天皇震怒,欲屠人界而后快。地皇女娲心怀慈念,不忍伏羲因龙渊一族迁怒人间,遂与之约法三章,自请携龙渊族人及其余信奉女娲之部族远迁地底长居,永离天人纷争。
      地底阴暗无光,多毒湿瘴气,本不利人类居住。女娲以神力为屏,辟一隅净处,抑毒瘴于外,供其追随者安居——这便是“幽都”的由来了。千百年过去,因与外界断隔一切消讯,此地民俗仍显上古遗风。日夜无区分,足下无草木,腕边无清风,唯仰首可见一条幽蓝长河绵延天际,是为“忘川”。所有生灵的归途唯有死亡,而其命魂也都终将汇至此川,轮回往生。
      风寻今年刚满五岁,已被爹娘逼着在修习法术。女娲族后人的血脉中虽天生含有灵力,可若不加以修炼掌控,便仍与凡人无异。而作为地皇的追随者,幽都之人最崇高的向往便是能通过层层考验,进入到娲皇神殿侍奉。以十巫为首,下设百余灵仆灵女之位,神祗仙力,代代相传。
      风寻最近习练的法式名唤“灵蛇蛊”,幽都的孩子自小皆会豢养一条小蛇在身边,意在幼时与它相熟相通,待长大后依凭法力与之引蛊同战。
      风寻肉嘟嘟的小手握着比她身高还要高的长镰,正在努力地与那小蛇交流。起初倒还认真,可毕竟年龄小,耐不住性子,一会儿的功夫念头便转往了前些日子在屋门外瞧见过的泥人玩偶。小蛇却不容许她有这些许的分心,毫不留情地便在风寻的玉腕上留下了两道尖印。
      “哇……阿寻好痛!”风寻被咬,登时便扔开了镰刀,环着手嘤嘤哭出声来。
      “你怎么啦?”风寻闻声抬头,发现不知从哪里钻出了一个小男孩,看模样约莫八九岁的样子,浓眉大眼,目含朗意,手握着与风寻相类的长镰,正好奇地望她。
      风寻认得他,他也是风氏部落中的孩子,叫做风广陌。许是因母亲来自于人界的缘故,他的灵识较旁人更为聪慧,在法术的修行上素来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风寻抬手抹了把泪,支支吾吾地犹豫着。她不想出丑,却只觉得腕上针扎似地疼,着实难以忍受,遂不由扁了扁嘴,红着脸道:“广陌哥哥,我……我被小蛇咬了。”
      风广陌弯下腰来,认认真真地查看了她的伤处,拍了拍胸脯,嘿嘿笑道:“阿寻别哭,看我的。”
      话落只见他站直了身子,双手高持镰刀,嘴里念着风寻听不懂的咒语,片刻后一道柔光闪过,她只觉手腕一凉,原先的伤口上冒出清幽幽的蓝光,竟不似先前一般痛了:“呀,好神奇的法术。”
      风广陌见她舒缓了神色,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却也不及与她细说这甘霖恢复之术,忙不迭地抽身溜去龙渊部族的居处玩耍——他在那儿偷藏了一小杯祭酒,正待此刻去喝。这样活泼恣肆的孩子,哪会乖乖等着大人来抓他回去修习呢。

      一晃十余年过去,风寻出落成了一个窈窕灵慧的少女。她的法术日益精进,尤以招灵蛇蛊为妙,旧时相熟的伙伴中已无人再能切磋赢她,除了风广陌。作为百年来最年轻的十巫之一,他已然是风氏族人口中啧啧称赞的巫咸大人。
      是日临近晚时——幽都并无四季日夜之替,不过是女娲为其族人设下的时辰分界罢了——风寻结束了一天的修习,正欲回家休息。三日后便是灵女招募的测试,一旦通过女娲大神的遴选进入娲皇神殿,来日以她的资质跻身十巫并非虚想。
      拐过一处屋角,风寻张眸望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由得悦声唤道:“巫咸大人?”
      神殿诸事繁忙,若无女娲的允许,无论十巫还是灵女俱不可随意离开,故而风寻已有许久不曾见过风广陌了。此刻见他手握巨镰转过头来,身着棕绿相间的祭司服饰,面具覆容辨不清喜怒,俨然是位威严的神殿护法,让人不敢轻亵。
      待瞧清来人,风广陌的眼中闪过一丝波荡,透过波澜不惊的面具,教风寻觉得有些陌生:“大人怎么在这里?是奉了女娲娘娘的命令吗?”
      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见他清朗的眸中分明露出了几分不悦冷意,漠然地点了点头:“封印在人间的几处凶剑隐显松动,女娲娘娘命我前往人间加固封印。”言罢他略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缓下了语气,“还是如往常一样唤我吧,阿寻。”
      “今日便走吗,广陌哥哥?”风寻乖巧地点点头,她一向听话,尤其是他的话。
      巫咸走近她,看似无奈的话语中不知怎地带着少许轻快之色:“不错,封印之事关乎人界安危,刻不容缓,娘娘命我速去。只是此趟行程颇远,怕是要在人间多逗留几日了。”
      “原是如此。”两人手中的长镰稍稍一触,发出清沉的碰撞响声,风寻歪了歪脑袋,轻声道,“很少听爹爹娘亲提起人间的事情,也不知人界和地界可会一样?”
      年轻的巫咸抿一抿唇,微微笑道:“自然不同。人间有日月花草、飞禽走兽,岂是幽都能比的?若非上古之时女娲娘娘为了龙渊一族开罪天帝,咱们又何需长居此幽暗之处。”
      风广陌的娘亲是幽都中唯一来自地面的女子,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他的爹爹,自此便留在了幽都。然而寻常人类的体质终究弱些,兼岁月更替,三皇灵力皆显衰退之像,其人诞下幼女后不久便不堪瘴气侵袭而亡。风广陌的性子纵然洒脱,对此也难免心怀郁结。
      风寻闻言一怔,幼时所受的虔诚教导使得这位清纯的少女并不能认同对方言语中的微责之意:“女娲娘娘心地仁慈,若非她的灵力庇佑,族人们早已夭亡在地底无边的瘴气之中了。正因如此,你我才要终身信奉娘娘,以报其造命大德呀。”
      “信奉?”不错,信奉女娲是幽都族人与生俱来的信仰,于风寻是,于风广陌亦是。可他咀嚼着这二字,却总觉得不那么信服。女娲固然仁慈,可正是这仁慈将风氏一族世世代代地禁锢在了这里,他曾听娘亲言传身教,幽都外的天地江湖那样广阔,却为何这敬爱的信仰偏教他连神殿的大门也不得跨出一步呢?他不明白。
      风广陌兀自摇了摇头,道:“听说你三日后要去参加灵女的选拔?”
      风寻点点头,神往道:“那可是爹爹与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呢,只盼有朝一日能成为十巫,同女娲娘娘一起尽力庇护族人。”
      风广陌思索着她的话,半晌后伸手想拂去脸上的面具,却被风寻匆忙拉住:“巫咸……哥哥,这面具是十巫身份的象征,女娲娘娘是不会同意你摘下它的。”
      然而风广陌挣脱了她的手,一手飞快地扯下面具,露出他舒朗的眉眼与高挺的鼻梁,另一只手执镰杖轻轻一挥,熟悉的薄光萦绕在风寻的肩头。
      “送你的法力,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巫咸予她这多年来的第一个拥抱,轻快地笑道,“再会了,阿寻。”

      十载年光如弹指一瞬,对于拥有千年岁数的十巫来说,更似沧海一浪,惊不起半点波澜。远长于常人的寿命,这是女娲给予灵女的恩赐,代价便是对方一生永守在神殿的虔诚追随。
      巫姑风寻是现如今最年轻的十巫,在女娲灵力衰竭之际,她承担了守护幽都的重要使命。当年被蛊蛇咬得嘤嘤痛哭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为了沉静少言的巫姑,这离巫咸风广陌于人间失踪刚好十年。
      听说当日在封印凶剑焚寂时出了意外,巫咸自此消失匿迹,不见行踪。然人间倒也不曾传出焚寂作乱的消息,女娲一族素无占卜之能,纵然忧虑,却也无计可施。
      没有人知道风广陌究竟去了哪里,即便是派他亲生的妹妹前往人间寻找,也只是遇见了一位与他长得很像的人,然而他并不姓风,于是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尹千觞……这个名字,会是他的吗?年轻的巫姑站在娲皇神殿的门口,透过冰凉的面具仰头眺视着渺远的忘川。风寻的肩头隐约还有那日巫咸残留的灵息,她能感知他的存在,却不知道他在何处。幽都人很重视自己的名字,一个人若是改了名字,就代表着抛弃了他的过往。故而即使那个人真的是他,想来也不会再是原来的巫咸了。
      这十年来,风寻常常会回忆起风广陌临走时所说过的话。从前还小的时候尚不在意,如今立在他原先停留过的位置,承担着他曾经承担过的责任,风寻才真切地体会到这一信仰的份量。
      她从小立誓要将这一生献给赐予了她先祖生命的女娲,信仰于她而言即是灵魂的归处,哪怕孤独,也愿意忍耐。可风广陌不一样,他有一半的血肉来自人间,对日月轮转的向往注定了对女娲的信仰将成为他一生难逃的桎梏。
      然而他到底还是挣脱了宿命啊……不必再将美酒偷藏,不必再将面容深掩,而是恣意醉饮千觞,遍尝尽人间的自由与逍遥。风寻想,这对风广陌而言,或许是比对幽都与女娲的忠诚更为重要的事情——他寻找到了他自己。
      镰影微晃,风寻的容色骤然一怔——就在刚才,她看见一个新的命魂汇入了忘川,带着她所熟悉的气息。
      到此为止了罢。一滴无关乎悲喜的泪珠被掩隐在深覆的面具之下,风寻抬起手,轻抚上自己的肩头,一如昔年的祭袍在侧,朗眸依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广陌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巫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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