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狄芳常棣之华》无染阿难

7、第六章

　　“刘元应该是死了的。”沉思半晌后，王元芳说出一个在狄仁杰意料之外的答案。
　　“为什么？”狄仁杰抬起头，这和他假设的结果正好相反。在他的一个假设里应该是这家书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刘元就是冲着那东西来，为此不惜杀了这里的两个男主人。
　　“味道。”元芳一边思索一边回答：“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略去了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做什么，元芳详述了那晚的情景。
　　“‘刘元’从他的房间冲了出来，接着是林夫人在他后面叫了一声‘刘元’，我准备拦，没拦住，由此可以推出他的神智是清醒的，当然，这不是我说刘元死了的原因，真正让我觉得刘元死了的原因是，那个神智清醒冲出去跳河的人，他不是刘元。”
　　“因为他身上的香烛味？和刘元身上的味道不一样？”狄仁杰很快想把之前他说的疑点联系了起来。
　　“对，这是其一，其二是他没有发出声音。”元芳的笑容有些苦，那凶手之所以没有发声是因为他过人的听觉。
　　“你的意思是他怕你听出他的声音不是刘元。嗯……这么说的话，那个人应该对你很熟悉。”
　　“应该不是他熟悉，而是那个帮凶很熟悉。”
　　“你是说……林夫人？”略一思索，狄仁杰道：“所以你那个时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是。”得意地勾起嘴角，王元芳说：“我想去探探那个北边的祠堂，怎么样，狄大人愿不愿给我这个瞎子当个保镖？”
　　笑得有些悲哀，狄仁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有些莫名的问题，元芳却知道他在问什么，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刚开始是不太习惯，可不习惯也不行，总没有人能照顾我一辈子。”
　　没有焦虑的眼，有些憔悴的脸，还有笑着却像在哭的嘴角。狄仁杰伸出了手，却在要触碰到他的脸之前，堪堪顿住。一阵静默之后，狄仁杰收回了手，元芳也转过了身，背对他走在了前面：“走吧，探探去。”
　　“好。”
　　话分两头，那边二宝和小玲正聊得火热。
　　“诶，小玲你放下，我来搬。”见她搬柴，二宝忙上去帮忙。
　　看着面前这个免费苦力，小玲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道：“二宝你人这么好怎么会跟着个流氓少爷？”
　　将柴扔进了炉灶，二宝替他家少爷解释：“我家少爷是有点好色，可他是个好人。”挥了挥炉子里窜出的烟，二宝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多烟，接着便问起了元芳的事：“倒是小玲啊，你是怎么跟着王少爷的？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公子他姓王么？唔，我怎么跟着他的啊，这个我答应了少爷不能说。”
　　“那王少爷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啊？小玲你知道么？”
　　摇了摇头，小玲回答：“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看不见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半年前吧。”回想起时间，小玲突然啊得叫了一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王少爷的眼睛是怎么弄的了？”
　　“不是，我知道我在哪里见过你们了。”小玲哼了一声，“你们家少爷果然是流氓。”
　　“啊？你见过我们？什么时候？”二宝茫然的挠了挠头。
　　“大概半年前，清明的时候，我陪公子去萧山，正好看见了你们，我们就没过去。”小玲想起了拿着香烛站在墓前的二宝还有追着宛青跑了的狄仁杰。
　　“啊？那王少爷为什么不出来？还有他今天怎么又不认识我们了？”二宝不解。
　　小玲撇了撇嘴，“肯定是因为你家少爷太坏了。”
　　“我们家少爷才不坏！以为王公子死了他还不吃不喝把自己关了好几天呢！可把老爷和我担心死了。”听不得别人说自家少爷不好，二宝急忙反驳。
　　“那我就不知道了。”摇了摇头，小玲用手扇了扇，皱着眉头：“也不知道这灶是怎么回事，不论多少次都这么呛人。”
　　“那你先出去吧，今天的饭我来做。”二宝自告奋勇。
　　给了他一个你很上道的满意笑容，小玲蹦跳着跑了出去。
　　北面的祠堂外，狄仁杰和王元芳躲在老槐树树梢上守株待兔。
　　直到这时候狄仁杰才知道元芳他不止眼睛看不到，就连身体也差了很多，更不要说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功。
　　“你能提的动多重的东西？”将人在树丫的正中安置好，抓着他的肩膀，狄仁杰问得认真。
　　拨开他的手，元芳无所谓一笑：“比普通人差点，还没到活不下去的份上。”
　　“你好像在生我气，元芳，为什么？”狄仁杰不解。
　　生气？大概是生过气的吧。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如果当自己是兄弟，为什么不曾相寻？如果以为他死了，又为什么不曾祭拜？
　　就好像自那一战以后，他王元芳就被他狄仁杰毫不留情的抛在了脑后。
　　养伤的那段日子他不止一次想去找狄仁杰，想去问问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只是传到耳朵里的都是狄仁杰又去了哪里哪里找李宛青，或者狄仁杰又在哪里哪里破了个什么样的案子，亦或者他又偷走几个姑娘的芳心。
　　渐渐的，他也就想明白了。
　　没有人必须要对另一个人好，所以他不该怨。
　　没有人能照顾他一辈子，所以他只能更努力的配合太医把身体调养好，他只能在一次次摔倒后学会不去依靠眼睛分辨方向，在一次次烫伤后学会自己给自己倒水。
　　他也渐渐明白，真心并不一定换得来真心，何况是那连自己都极尽掩饰的真心——他喜欢狄仁杰，从很早以前。
　　沉默了半晌，元芳用平白的语气回答了他的问题：“小点声，还有，别叫我元芳，王元芳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个没有名字的普通老百姓，可不敢生大人你的气。”
　　那语气，更生疏了。
　　狄仁杰有些烦躁地看着他，一个你字还未出口，北面祠堂的大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