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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蔷薇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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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光有些暗淡,但是路灯还没有亮,天空一半还是纯净透彻的蓝,另一半已经呈现一种混合着深蓝的暗红色。
这是少有的天色,只有在很晴朗的天气中才会有,对N市这个身处长江沿岸,常年被雾气和雾霭笼罩的城市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景色。
白天与黑夜交界,阴阳交错,逢魔时刻,人鬼同行。
俯视楼下的白色的绣球花被染成多彩的颜色,单言有种不大好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拿着办公室的钥匙打开了门,天色还很亮,室内也不算暗,但是要是整理资料的话,这点阳光就不足够了,单言找到了开关,电灯闪了两下,亮了起来。
今天是星期六,单言到张行的办公室来整理白天研究的课题资料。钥匙是金炳灵交给他的,吩咐他把周一要用的资料整理好。
屋子里很乱,印满了古怪花纹和文字的A4纸到处都是,偶尔有石头或是瓦片陶瓷的廉价样品,被随意地丢在桌子上。办公室的另一头是一排柜子,单言要按照柜子上的照片和标签将这些样品和资料物归原处。
窗台上的蔷薇开得鲜艳,香味要比前两天浓重很多,熏得人有些头晕,单言皱了皱眉头,把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进来,瞬间冲淡了浓郁的花香,这让单言好过了些。
办公室里很安静,或者说,这里一直很安静,永远带着阴冷的潮湿气味,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总是关不紧,水滴滴答答的响,像是什么人的脚步声。
单言先把样品收集在盒子里,再一样一样的放进柜子。柜子很高,他时不时的需要踮起脚来。
刚放好两件样品,单言蓦然觉得背后阴冷起来,灯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像是烛火一样摇晃,昏黄暗淡,一股浓重的水汽蔓延,隐约带着腥臭味和甜腻的花香。
外面天气不错,并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办公室里不会有这么潮湿的气流。路灯依旧没有亮,但办公室里很黑,似乎已经提前度过了夕阳,到了夜晚。
保持着手臂向上动作,单言垂下眼睑去看自己的身侧,一道黑影几乎完全贴着自己站着,以单言的视角可以看到一双湿漉漉的女式帆布鞋和一双沾着血迹的青色脚腕。
果然,今天是要发生点什么的。单言心中长叹一口气,在阴冷的水汽中坦然的将手里的样品一一放好。那双脚也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的站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放好样品,单言面对着样品架,微微侧头,轻声道:“该做的我做了,其他的,我不一定能帮你。”
哐当一声,从窗台处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破碎的声音,单言从另一边转过身看过去,发现原来是窗台上的装着蔷薇花的花瓶掉在了地上。
他的身后,空空如也,人影已经消失了,只有背后的位置有一双脚的水印,脚印周边没有障碍物,也没有其他的水渍,像是凌空落下来一样,非常突兀。
单言走到窗前,空气沉重,并没有风,花瓶落在办公室里,被摔得粉碎,蔷薇安然无恙,但是被甩得很远,直甩到了张行的桌子下面。
学校里在张行手下实习过的学生都知道,张教授虽然阴沉,但并不严苛,实习生可以把张教授的办公室当自习室、活动室、甚至可以在这里煮方便面涮火锅,但是张教授的办公区域却绝对不可以碰,如果需要什么,必须给张教授打电话,他会亲自来学校。如果打不通,那么哪怕那东西就在桌子上明晃晃的放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能动一根指头。
这种规矩别的老师也有,只是没有这么严格,所以也被认为是情理之中。
看着桌子下面红的滴血的蔷薇,联系张行的这个行为,单言心里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张教授背后里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想了想,他找出一副研究贵重样品用的塑胶手套带好,然后爬到了桌子下面。他没有理会地上的花,反而是从桌子下面往里面找过去。
办公桌用了很多年,是实木的,抽屉宽大,暗格很多,下面的空间很深,单言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果然看见抽屉与桌板夹缝的角落里隐约塞着一个东西。他摸上去,应该是某种粗糙的布料。
单言将这布料抽出来,发现是一个小麻布袋子,袋子用了很久没洗过,很脏,单言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早些年用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还没有用过,但是应该有人常摆弄,边缘都起了毛边,有些破损的地方都被细心地用胶带粘了起来,信封很工整,一个褶皱都没有,明显是被人精心呵护的。
单言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缕头发和四张照片。
头发被梳理的很顺,用一段白色的缎带系着,缎带被细致的扎成了蝴蝶结,虽然信封的主人十分珍爱信封里的东西,但是也挡不住水分的流失让这缕脱离了人体的头发枯黄毛躁。
单言翻开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衣不遮体的女孩的尸体,尸体上青青紫紫,是被人捆绑、施虐、鞭打出来的痕迹,两腿之间有大量的血迹,染红了地面。当时正下着雨,女孩长长的黑发纠缠着散在四周,海藻一样蜿蜒。
一股水汽扑面而来,单言感觉有东西站在了自己身后,就像刚才的感觉。
他将照片塞进信封,把布包系好,拾起地上的蔷薇,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窗口,一个全身湿透、衣服破碎的人影飘在窗外,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面目,只能露出青白发黑的下巴和嘴唇,水沿着头发一滴一滴的滴着水,落到窗外的黑夜里。
什么时候这么黑了?单言心想。
但他仔细看,却发现这种黑暗很不自然,像是什么油脂糊住了窗外的空间,连光都透射不出去。
一股股呛人的带着腥味的花香中,一只布满了伤痕的手向着单言伸了过来。
单言看了看手里的花,把布袋递了过去。
布袋穿过女鬼伤痕累累的手臂,掉进了窗外无情无尽的黑暗里。布袋掉落的一刹那,湿漉漉的人影立刻像烟雾一样散开,消失了。
单言漫不经心的看着手里的花,玩弄了片刻,轻轻一甩,将花丢到了窗外。
扫干净了花瓶的碎片,单言把散落的资料整理起来,因为地上有水,几张资料沾湿了,单言准备用玻璃板将这几份资料压在桌子上。
他做的很专注,用镊子一点点把纸张的褶皱拨开,正干的用心,单言忽然有一双手搂住了他的腰。
单言全身一抖,一个翻身挣脱开,回身正看见张行阴沉着脸眼神直直的站在他身后。
“你干什么?”饶是单言这样平淡的人,也压不住怒火。
张行盯着他,眼神有点神经质,透着侵占和暴虐,让人不寒而栗,他低沉着声音说:“我手里有保研的名额,而且有我的推荐,你可以有出国深造的机会。”
单言握紧了拳头:“你什么意思?”
张行向前去碰单言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跟我吧,我给你前途!”张行一步步的逼近单言,眼底疯狂的情绪拧成吃人的野兽。
这人竟然想潜规则我?
单言怒了,他刚想要厉声拒绝,一股黑色的旋风忽然从他的脚底飞起,飞速旋转的符文中间,带着乌木面具的男人姿态像是个被操控过度的木偶,狰狞恐怖,无数带着悲鸣哀嚎的飓风带着摧枯拉朽的力度,暴风骤雨一般冲向了张行。
金虹的背后,符文腐蚀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海和千万只匍匐爬行痛苦挣扎的恶鬼,伸出被烧成焦炭的手爪,从金虹背后像枝干一样延伸,形成焦炭枯骨的触手,向着张行的方向抓了过来。
张行呆住了,他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动都动不了。
单言瞄了眼窗口,衣着褴褛的鬼影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小声凄厉的呜咽,但还是忍不住靠近窗户,湿漉漉的黑发里,一只眼睛死盯住张行,眼里的怨恨化成血泪,砸在窗台上。
单言叹了口气,他走近金虹,枯骨试图缠住他,但还没接触到单言一寸之内就化成了一股黑烟。
感觉到了单言的动作,金虹停了下来,恶鬼、火焰、不断扩大的黑洞,飞速旋转的符文像是被拍了照片一样定住,乌木面具机械的转了个方向,面对单言。
单言试探性的伸出手,他发现他可以摸到金虹的衣服丝绸一样的质感,这让他很放心——金虹是实体。
单言伸出双臂,环住了金虹的腰,将脸陷进金虹的胸口。
金虹的身上很硬,就像一座木头或者石膏的雕塑,衣服上有供奉的香烛的味道,单言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味道。
一切都停止了下来,单言在等待着。
时间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短暂的一秒钟,一只僵硬的毫无温度的手搭上了单言的腰。
单言在冰凉的丝绸和繁琐的暗纹绣花里,笑了。
“冤有头债有主,”单言说:“别人的恩怨让他们自己去处理,我们不要管了,好不好?”
金虹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符文开始渐渐退散,火海、恶鬼、黑洞像是烟一样消失,单言只觉得手里一空,再看过去时,只剩下了左手上越发艳丽的黑色流纹。
一切平息,单言找到自己的书包,背在背上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他回过头看了眼瘫软在地呆滞的张行,淡淡的对窗口说:“你自己处理吧。”
青白的人影动了动,湿气袭来,蔷薇花香骤然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