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65、蔷薇十年.终

　　就在单言刚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老旧的防盗门梆的一声在他背后合上，门上面玻璃窗透出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像是浓稠的石油，蔓延侵袭，单言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了几声惊恐的叫喊，之后就像是被掐住喉咙一样，一片寂静。

　　走廊尽头的水池底布满了青苔，水滴答滴答的从水龙头里渗漏出来，绣球花绿后变白，白后变紫，一树洁白已经变成了迤逦的艳丽。出了办公室的门，单言才发现，时间没有他想象中过得那么快，夕阳才刚刚落下，天空的一角还有一点紫色的余光。

　　单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属于夜晚的味道，青草香里带着水腥味，还有属于草木繁盛地方所特有的气息。今天是星期六的晚上，学校里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还在，有的人在运动场上浑汗如雨，有的人选择窝在宿舍里看一部小清新的电影。

　　“我该干嘛呢？”单言自言自语：“要不还是回宿舍问问看下个学期的选修课吧，实习助手的学分应该拿不到手了....你说是不是？”

　　他右手大拇指拨弄了一下左手上的黑色纹路，纹路动了动，悬空浮了起来，缠住了他的手指。

　　小触手有点萌，单言笑了起来，他感到了满足，一种有人陪伴的简单的幸福。

　　从小到大，他与其他人总是格格不入，双瞳的异样并不是单言与其他人交流的阻碍，而且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了隐藏这种异禀，也学会了像是正常人一样生活。将他与其他人阻隔开的不是这种少见的天赋，而是一种缺失，一种情感上的难以满足，一种单言在正常人身上找不到的归属感和同类感，单言无法将自己融入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更多的时候，他戴着一副温和的面具，隐藏著的却是一颗置身事外的心。

　　单言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旁观者，看其他人的悲欢离合、生死离别，后来，他有了朋友，异人和董祝让他有了同类的归属感，但也是仅此而已。

　　金虹的出现是一场意外还是命中注定，单言已经不再想追究，无论今后会变成怎样，但是无疑，在最初的恐惧过后，至今为止，金虹给他的更多是保护和安心。

　　有些东西，朋友无法替代。与金虹之间被保护、纠缠不清的感觉，还有短暂的意识不清时的□□交/缠，都让单言感受到了一种另类的属于伴侣的情感。

　　这是不是爱呢？单言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排斥这样过完一生，甚至，他还有一些期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单言抚弄小小的触角一样的黑纹，如果不明确爱情的定义，他和金虹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算不算是另一个含义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

　　啪的一声，路灯忽然亮了起来，就在单言踌躇于人生中有关婚姻大事的问题，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路灯一个接着一个，亮起黄白的光，像是在催促准备回家的旅人。

　　终于发现这个地方并不适合感怀人生，单言拉紧背包，沿着路灯，绕过小山，走上了林荫路。

　　林荫路幽静，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路灯暗得发黑，只能照清楚眼前一米左右的路。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了蔷薇花的气息。单言看了看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半轮晦暗的月亮。

　　金虹没有动静，周围也没有怨气，但是周围明显不大对劲儿。林荫路并不长，但是单言却看不清楚前面和后方的路，苍白的水泥路无限延伸，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通向黑暗之中。

　　单言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前走，却突然看见前方远远地出现一个女子的窈窕背影，女子距离很远，单言看不清她的衣着和容貌，只能看出她打了一盏红灯笼，在黑夜中很显眼，像是在给他指明方向。

　　蔷薇花香一阵阵袭来，没了腥味，这味道清新冷冽，几朵怒放的花朵和琐细的花瓣随风吹到了单言脚下，夜色和灯光下，美的妖冶。黑夜里，红色的灯光朦朦胧胧，不辨轮廓，只远远的等着，一动不动。

　　这是在送行么？

　　大仇已报，怨气已消，女鬼已经对这世间没有更多的留恋，只是对于恩人，实在无以为报，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以示感恩之情么？

　　单言垂目，慢慢的向着红灯的方向走过去，随着单言的动作，红灯也动了起来，一人一鬼就这样不远不近亦步亦趋的向前走着，走了不知道多久，单言发现红灯笼停住了。

　　单言也停住脚步，他看到那道模糊不清的纤细身影向着他的方向微微的鞠了一躬，然后红灯就熄灭了，随即路灯突然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有些刺目，单言用手臂挡住了灯光。当单言放下挡住灯光的手，他发现他正站在林荫路中间，旁边那个缠满蔷薇花的水泥柱子。

　　周边的人三三两两，有的在散步聊天，也有匆忙往宿舍赶，路上不但有人，甚至还不少。

　　一片花瓣落到了单言脚边，单言抬头向着蔷薇花看过去，他蓦然睁大了眼睛。

　　两米多高的蔷薇藤蔓，像是瀑布一样的花树上红得像是血一样的艳丽花朵开始大片大片的凋谢，成千上万的花瓣从藤蔓上飘落，纷纷扬扬散落在地上，蔷薇花香扑鼻，就像是要耗尽最后的一点力气，一阵夜风吹过，红色的花瓣漫天纷舞，像是帐幔一样，几乎遮住了半条林荫路。

　　单言微微扬起头，轻盈的花瓣在他身边萦绕，落在他的脸颊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花瓣上有露水，碰到皮肤上，微凉，湿湿的，像是终于可以流下的眼泪。

　　月光忽明忽暗，落花飞舞，空气里明香浮动，人世间最美的景色，莫过如此。

　　周围的人都被这景色惊艳了，纷纷停下脚步，但美景昙花一现，不过几十秒钟，整株蔷薇的花瓣已经落光，地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花瓣，像是铺了一张红色的毯子。原来艳丽如同美人一样的蔷薇花树只剩下了枝干，连叶子也没有剩下，缠绕的藤蔓迅速枯萎，很快就失去了全部水分，由深绿变成了黄褐色，干枯的像是枯骨。

　　这景象实在有点怪异，周围的人围了过来：

　　“这怎么回事儿啊？这花怎么突然就死了，前两天还好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谁打了什么药啊，百草枯之类的....”

　　“我看看.....”

　　“哎，你别碰，这水泥柱子不知道多少年了，不结实。”

　　“不是，柱子这里裂开个缝....我好像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白色的，不像是水泥钢筋一类的建筑材料，你有手电筒么，借我用用。”

　　“带了，等我找找....给你。”

　　“.......”

　　“看到了没？哎，你怎么不说话，这里面什么东西啊？”

　　“我觉得....这里面......好像是个人头......”

　　单言悄然无息的退了出去，万物有灵，真相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而水泥柱子里的冤魂，也终于可以安息了吧。

　　“单言！单言！大消息！”

　　单言无奈的从四级单词本里抬起头：“怎么了？”

　　钱海神秘兮兮的凑近他：“你知道最近为什么不叫我们两个去那个什么什么课题组里搬砖头了么？”

　　单言心不在焉的翻了一页书：“为什么？”

　　图书馆里很安静，有人不满的向钱海看过来，钱海丝毫不在乎的压低声音说：“因为那个张行张教授，就是挺阴沉的那个，死了！”

　　单言：“哦。”

　　“你就不问问怎么死的么？”

　　“怎么死的？”

　　“据说是心脏病突发，从二楼窗台掉下来摔到了头，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人都已经硬了！”

　　“哦。”

　　“你别这么不紧不慢啊，人就死在上周星期六，就是你去他办公室的那个晚上。”

　　单言写字的笔顿了顿：“这跟我应该不会扯上什么关系吧。”

　　钱海摆摆手：“怎么会，尸检报告人死在了午夜十二点左右，从楼下摔下去的时间大概是十点，那天晚上你七点不到就回宿舍了，一直没出去，金炳灵已经把这个情况跟学校那里反映了....你放心，有事大家都会给你作证的。”

　　单言嘴角勾了勾：“那就好。”

　　钱海扯着他的袖子：“还有件事，说出来都吓人。”

　　“什么事？”

　　“发现张教授尸体的地方，找到了一个袋子，袋子里有十年前失踪的那个女生付静的尸体照片，还有一缕头发，警察已经做了鉴定了，头发就是付静的，之前蔷薇花柱不是发现一具尸体么，法医已经鉴定了，尸体就是失踪十年的付静！”

　　“所以？”

　　“所以张教授是个杀人犯啊，而且是个变态杀人犯，杀人藏尸啊，真是看不出来，不过他平常就挺阴沉的，据说还把他老婆打出精神病来了.....”

　　“人心隔肚皮。”

　　“对了，”钱海眼睛发光小声跟单言八卦：“还有更离奇的！”

　　“什么更离奇的？”

　　“据说那些证物，就是照片和头发，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就神秘失踪了！”

　　单言握笔的手一紧：“失踪了？”

　　“是啊，你说那些可是证物，什么会突然失踪呢？还是警察证物保管措施不到位？还是让人给拿错了？......”

　　失踪了啊....单言侧过头看向窗外，这是个大好的上午，花香鸟鸣，林荫路上的蔷薇花已经枯死，水泥柱已经被拆除，可是有些事情，原来还没有结束。

　　蔷薇花谢了，但柱子里的哭声，还没有停止么？

　　.......

　　“王立军、张建国、谢德和，你们三个的包裹！”

　　三个男人粗头发乱糟糟，一身灰尘的男人站起身，其中一个把手里的吃了一半的一次性饭盒放到一旁的钢筋水泥柱子上，伸手接过了包裹，粗暴上下翻看：“给我们三个的？”

　　“是啊，写着你们三个人的名字呢。”

　　另一个男人催促道：“你快打开，看看什么东西。”

　　拿着包裹的男人不耐烦地呲呲牙，他两把撕开了快递包装袋，从里面的纸箱里掏出了一个发黄的麻布袋子，麻布袋子很旧，但挺干净，袋口系得很紧。

　　第三个男人探着头问道：“什么东西这是？”

　　“不知道，摸起来好像是什么纸，是不是钱啊.....哎呀，你们别抢，什么东西？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六双污浊的眼睛的注视下，粗糙的手将布包打开，袋口里露出了一个粘着透明胶带，起了毛边的旧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沾了点黑红的颜色，一股浓郁中带了腥味的蔷薇花香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