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62、蔷薇十年

　　程昱走后，单言抽空去了趟南城寺。

　　月牙湖公园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热闹场景，寺院里却还是老样子，古刹清幽，因为已经快到了五月，各路春花开的芬芳，僧人的诵经声从山上传过来，混合着鸟鸣花香，莫名的让人内心清净。

　　因为不是节假日，寺院里几乎没什么人，香客也几乎没有，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没了清秀虔诚的和尚，自然也不会有满心爱慕的少女，苦苦的爬上一百零八阶台阶，去听和尚的诵经。

　　佛声里，单言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却不到山顶的大殿，只到了半山腰便停住了。

　　几十平米见方的平地上，青石砖铺平了地面，石砖的缝隙里生了杂草，被人修理过，但却依旧旺盛繁茂，树荫之间，小小的舍利塔面佛而立，今天天气不错，天空蔚蓝少云，阳光明媚，阳光透过树冠，塔顶的一点金漆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单言先是拜了舍利塔，又在塔前静静伫立了片刻，然后看四下无人，方才从背包里摸出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来。

　　这是他特地从林荫路上摘的，放在背包里又一路颠簸，但花朵却没有半点衰败折损，还像新摘下来的一样，鲜艳欲滴。单言将花放在舍利塔前，没想到这朵一路在书包里被书本来回碾压都没出现半点伤痕的蔷薇刚一着地，就化成了一滩黑水，随即化成黑烟，消失了。

　　半空中，有一声小小的女人的嘶鸣声，顷刻而逝。

　　单言用脚蹭了蹭地上被黑烟熏黑的青草，自言自语道：“还是有怨气啊.....”

　　今天单言特地来南城寺，除了祭奠逝去的友人慧智，这蔷薇花也是一个目的。那天单言将带着怨灵蔷薇放到了张行的办公室之后，林荫路的阴气就慢慢消失了，水泥柱里的怨灵是地缚灵，虽然被单言带了出来，但不能离所附着的蔷薇太远。而张行办公室的蔷薇一直开得很艳，没有衰败，这证明怨灵还没走。

　　怨灵没有走，但是也没有报仇的行动，林荫路也没有了阴气，单言感觉可能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怨气散了，但又不确定，所以才带了花来在佛光下做个试验。

　　果然，蔷薇碰到佛光就化了，怨气还是没散，只是蛰伏起来了。

　　可是怨气没散，又不报仇......这个怨灵到底在等些什么呢？

　　“什么人，带了污秽的东西打扰佛门清净地？”忽然，一声训斥从上方传过来。

　　单言顺着方向看过去，正看见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和尚，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檀木佛珠，穿着一件半旧的黄色僧衣，正目光炯炯的俯视着他。

　　老和尚看样子七十有余了，但动作轻巧敏捷，长相不像一般僧人慈眉善目，带了点江湖气，看着单言的眼神很有威慑力，要是放在古代，应该是侠僧一类的人物。

　　单言有点心虚，他下意识的挡住被熏黑的草地，喃喃道：“污秽的东西？我...我没乱扔垃圾。”

　　年老的武僧正要说话，忽然从他的背后冒出一个人来，鼻梁上架着副溥仪式的复古圆墨镜，穿着绸缎唐装，操着一口北京腔笑嘻嘻的说：“嘿，是这个小子.....慧清，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买走活佛带过的降魔杵的小子么？就是他。”

　　慧清上下打量了单言几眼：“周身一股阴气，还带了不干净的东西招惹师弟的舍利塔，只怕走的不是正途，....年轻人，老僧劝你一句，少沾惹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尽快脱身，不要为了一时的财气豁上身家性命，那些东西不是好招惹的，小心折了寿。”

　　老头附和道：“可不是，我上次就看出来了，他身上肯定有些什么。”

　　被人说金虹是歪门邪道，又被否定了自己与金虹的关系，单言有点不高兴，他皱着眉道：“带邪秽之物沾染佛门清净地是我的错，我承认，也道歉，但其他的是我的事情，希望两位不要过多过问。”

　　慧清横眉倒竖，喝道：“小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僧劝你还嫌我们多管闲事？你沾污佛门，沾染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还死教不改，日后必成大祸，我今天就要看看，你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罢，慧清摘下脖子上的佛珠，向着单言丢了过来，大声道：“唯愿世尊。令于我前现其神力使我得见。尔时世尊知是恶魔变为比丘....去！”

　　普通人看来，只不过是老和尚发疯，拿佛珠砸人，但单言却看见那佛珠带着明晃晃的金光，呼啸着，带着旋风，如泰山压顶般向着他压了过来。这金光带着戾气，连空气似乎都被抽空了，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拜过堂的合法伴侣被欺负，眼瞧着还要被打，金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一声金鸣声起，黑色的流纹瞬间化成了符文，围绕在单言四周，保护着单言。

　　金色的佛珠冲了过来，砸在符文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动，黄色的线绳不堪受力，寸寸断成百十余节，一百零八颗佛珠迸溅开来，滚落得满地都是。

　　慧清惊住了，墨镜老头也惊住了。

　　不到一秒，慧清就缓过神来，他怒吼一声：“佛门之地都敢放肆，这东西是要成魔啊，绝对不能放走！鲁老头！”

　　墨镜老头：“到！”

　　“把你随身的家伙拿出来，我要替天行道！”

　　鲁老头犹豫道：“这可是我的宝贝....棺材底儿！”

　　慧清咆哮道：“眼下还能顾得上你的棺材底儿？！”

　　他一边说一边一把强行扯下墨镜老头脖子上带的一颗白色的珠子，掐在掌心，双手合十念着佛语：“尔时恶魔见此种种神变事已。欢喜踊跃礼文殊师利菩萨足。合掌恭敬而向如来。作如是言。文殊师利童子甚为希有。乃能现是不可思议神通变化。诸有闻者孰不惊疑。若有众生得闻此事。能生信受。假使恶魔如恒河沙.....”

　　慧清气势很足，单言也能看见他头顶冲天的金光，然而，他此时却并没有刚才被压迫的感觉，在符文的环绕下，他很轻松，甚至还能有心情旁观墨镜老头那心疼又纠结的表情。

　　看单言无恙，慧清急得出了一身的汗，他念经的速度更快了，僧衣也湿了起来。

　　在慧清絮絮叨叨的念经声中，一道身影渐渐成型，黑色的长发，乌木面具，如木偶般的双眼，都在黑的雾气中渐渐出现，而且从未有过的清晰。身着华服的男人静静地站在环绕着的符文前面，像一座山一样挡住刺目的金光。

　　这是单言第一次在青天白日之下见到金虹，而且此时的金虹似乎是实体。单言心里微微一动，小心的将手从符文之间伸了出去，拉住了金虹的衣角。

　　触手是微凉，像是伸进了浓雾，又像是浸过了水的丝绸，单言忍不住向上摸过去，想知道这个不知神魔的男人长着一副怎样的躯干。

　　感受到了单言的动作，乌木面具动了动，转过头来面对单言，无神的眼睛僵直的盯住蹲坐在地上的意图不轨的青年。

　　单言不好意思的抽回了手。

　　乌木面具慢慢的转了过去，面对慧清。

　　太不解风情了，单言挠挠脸。

　　因为金虹的出现，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墨镜老头抱住肩膀，小声嘀咕道：“唔....怎么突然这么冷啊！”

　　与墨镜老头不同，慧清可以看见单言前面那道对他来说模糊不清的人形，要知道此处可是几百年的古刹，而且曾经是皇家寺院，受过的供奉不知凡几，是整个N市的佛门弟子的圣地。不要说是一般的怨灵小鬼，就是真是来了个妖魔也是要退避三舍的，而且他手中还有佛祖种下的菩提树上结的菩提子加持，就是真遇到上古的妖魔大能他都是可以拼一拼的，可如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身上的东西，竟然敢在佛前现行，连佛祖圣物都不怕...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细思恐极，慧清不敢多想，全身已经被冷汗打透了，他尽可能让声音不颤抖，心无杂念的继续吟诵着伏魔的经文。

　　然而，一切却没用，模糊的人影带着阴气一点点的向着他走过来，人影走得很慢，但在金光中走的毫不费力，就像是一直猫在逗弄老鼠一样靠近他，于此同时，人影的左手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万鬼哭嚎，散出强烈的阴气和血腥味。在金虹的操控下，黑洞在单言看不到的位置向着慧清伸了过来，再过片刻就要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哎！”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身叹息，声音轻微，却响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畔。

　　金虹的身影顿了顿。

　　一道苍老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劣徒鲁莽，请高抬贵手。”

　　金虹不为所动。

　　声音又叹息一声，道：“我以佛宝砗磲相赠，可否换我徒儿一命？”

　　金虹继续向前。

　　声音道：“我以金身摩诃曼珠沙华相赠，可否换我徒儿一命？”

　　金虹停住了，他左臂轻轻一摆，万鬼恸哭的黑洞收缩成一股阴气，化成一道符文，绕回单言周边。

　　见金虹的动作停了，声音喝道：“孽徒！还不收手？”

　　慧清此时早已经筋疲力尽，他断了经文，身体像是泥一样滑到了石阶上，再动弹不得。

　　声音又道：“今日南城寺因事闭寺，处理内务，希望各位出寺，招待不周，各位海涵。”

　　金虹退回到单言身边，乌木面具对着他，像是在端详。

　　单言拉住他的一只袖子：“人家处理内务，我们不要馋和，走吧。”

　　金虹无神的目光看了看被单言抓住的袖子，停顿了几秒钟，乌木面具歪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似乎略有所悟，乖乖地跟着单言，向着山下走去。

　　单言走在前面，手里拽着那只袖子，嘴角露出一道阴谋得逞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