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38、过年

　　这一年的雪似乎特别多，洋洋洒洒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悠闲，但却从未停断过，天空有时是蔚蓝如宝石般纯净的晴朗，第二天就阴沉沉的，刮起了西北风，下午，六角的雪片就飘了下来，直下一夜。

　　路面上撒了盐，雪融化的很快，被走过的车辆压成了泥水。因为是清晨，人行路上还没来得及清扫，走在上面，吱吱呀呀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异人的店铺在三江市一个普通高中附近的小胡同里，名字就叫做异人杂货铺，说是杂货铺，其实就是买些高中生喜欢的东西，廉价的饰品、书本、零食、毛绒玩具之类，位置有点偏，但学生们很愿意来，因为这里总有别的文具饰品店淘不到的东西，价格也更便宜，人要是少，长得帅帅的店主还会冲咖啡和水果茶给客人喝。

　　现在已经是寒假，学生都放假，异人的杂货铺清冷了很多，单言到的时候，杂货铺才刚开门。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杂货铺的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沙发里，懒懒的像是没睡醒，店铺里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明显还没开张。

　　天气冷，屋里却很暖和，异人穿着件灰色的宽大毛衣，露出纤细的脖子和尖尖的小巴，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又懒得打理，但因为发质软，虽然凌乱，但都温顺的贴在头皮上，遮住了他的大半个额头。异人有一副好脾气的长相，跟他的性格一样，相貌是漂亮的，但却毫无侵略性，温温软软，是那种看着就想当他妹妹的男人。

　　单言拎着大包小包，推了门进来，门上挂了串风铃，有人进来就会叮当作响。异人正端着杯热茶，老干部一样眯着眼品着隔壁超市十五块钱一包的茉莉花，听到声响，他眯着眼睛转身看过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单言，你怎么上个大学就学别人纹身了！！”

　　异人放下茶杯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纹了这么多....你妈没为这个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单言黑线：“我跟我妈关系一直保持着和谐稳定的状态，谢谢....咦？你能看见？”

　　异人晃了晃脖子：“这么大片瞎子都看见了！”

　　单言把身上的包撂在柜台上：“那估计除了你我之外的人都是瞎子了....连董祝、彤彤和魏九都看不见。”

　　“咦？”异人有点吃惊，他惊讶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睁大，年纪顿时会小很多，看起来有点可爱：“他们都看不见？那让我想想.....”

　　“你先考虑着，顺便把东西签收一下。”单言擦了把汗，道。

　　他提了十多公斤的东西，他本身又是个文弱书生，一路上累得气喘吁吁，连脸都涨红了，头上微微冒出白色的热气来。

　　异人站起来，翻了翻一包包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啊？”

　　单言从怀里摸出一打钱来：“董祝给你带的特产，还有一些货物的样品，让你看看看上哪些，订好货他好快递过来。我妈给你包了饺子，在保鲜饭盒里，应该还热着....还有这个，魏九说欠你的钱。”

　　异人直直的翻出保鲜饭盒，打开，热气蒸腾，他也不顾忌，直接抓起一个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咽进肚子，表情满足极了，又掂量了一下饭盒：“嗯...好好吃，还是你妈疼我，有这一盒饺子，我两天不用吃方便面了，哈哈哈。”

　　店铺里的有卖一些书，旁边有桌椅可以坐着看，单言随手抽出一本来，是本傻白甜的言情小说，单言没兴趣，放了回去：“你少吃点方便面吧....我身上的东西就是之前打电话时说的那个，你看出些什么没有。”

　　异人摊手：“没看出来，它们就这么不动么？”

　　单言走到柜台旁边，伸出左手给他，嘴里轻轻念叨：“金虹！”

　　黑色的纹路动了动，但很快安静下来。

　　异人睁大眼睛：“可以动的！”

　　今天金虹有点安静，或者说，自从进了三江市以来，金虹就一直很安静，单言摸了摸左手：“他叫金虹，应该是个人...不对....应该之前是个人吧，我见过他的人形，现在应该是个鬼，还是个挺厉害的鬼。”

　　异人：“人形，什么样的？”

　　单言努力回想，组织语言：“因为是半透明的，细节上看不清....是个男人，很高大，带着一个黑色的木头面具，穿着黑色的古人的衣服，头发很长，都垂到地上了....就是我之前说的，旧街窗外的那个人。”

　　异人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的轻声呢喃：“董祝看不见，那不是鬼，彤彤和魏九，那也不是妖....不会是神纹吧.....”

　　单言偷吃了一个饺子：“什么？”

　　异人回过神：“没什么，你身上这个东西没害处，先留着吧，我查查，但查不来的希望不大。”

　　单言垂目划着柜台上脱了漆的木纹，小声说：“无所谓，反正我跟他的关系...也挺好的....”

　　风铃叮当作响，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带着寒风进了门，看见直直的站在门口的两人，男孩一愣：“老板，有客人？”

　　异人和煦的一笑：“不，是我朋友，今天又来看书？”

　　男孩有点窘迫：“是啊，谢谢你老板，这些天劳烦你了。”

　　异人笑道：“反正学生放假，我没客人，你来帮我看看店，我还能上楼偷下懒。”

　　男孩微微笑了一笑：“还是要谢谢你，老板。”

　　男孩的脸小小的，个头不高，身量比常人要细瘦一些，看起来只有二十二三岁，眼睛里却全是沧桑，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苦。他的相貌平常，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起，去了苦相，整个人顿时艳丽起来，连单言这种虽然应该是弯了，但对雄性人类依旧提不起性趣的人都在这笑容里失神了片刻。

　　男孩明显是熟客，自觉地到书架旁边的木头椅子上坐下，随手拿下一本书，静静的看了起来。

　　异人用一次性杯子，倒了杯茶给他，男孩也不拒绝，端过来喝了一口，明明是最廉价的茶水，他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异人拎了单言的包，对他说：“上楼？”

　　单言点点头，尾随他进入了店里的暗门。

　　异人的店是个上下层，下层做了店铺，上层的一半做了个五脏俱全的小公寓，剩下的一半用来放异人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单言每次来异人的房间，总要穿过一排一排的货架，货架上摆着造型奇特的玛瑙石，破了口的花瓶，半把扇子或是乌突突的江边俯拾即是的石头。

　　在异人的仓库里，永远只点着一盏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壁灯，只能照清楚脚下的路，空气里是淡淡的霉味和盘香燃烧的味道，单言每次经过这里，都有一种全身发寒的感觉，明明只有几米，但总感觉走了很远，仰视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很闷，走路都要比平常费力些。今天或许是因为金虹的存在，单言竟然对这个地方没有了抗拒，那股灰尘味也不那么讨厌了。

　　异人的房间是个单纯的一室，有一张宽大舒服的双人床，布置得很有情调。侧面是卫生间和厨房，厨房异人很少用，就像是新的，与半个吃货的单言不同，异人是个富有生活情调的人，但唯独在饮食方面，从来是能省就省。

　　单言直直的奔向阳台的躺椅，躺好后，满足的轻叹了一声。二楼的阳台是单言最喜欢的地方，窗户很大，异人养了很多绿萝吊在天花板上，躺在躺椅上，看着满眼的绿色，还有窗外的街景，实在是一种享受。

　　异人拽了个懒人沙发过来，坐在单言旁边开始一样一样看单言带来的东西。

　　单言透过窗子看看楼下，好奇问：“留刚才的人在店里好么？”

　　异人头也不抬的说：“没事儿，他会帮我看着。”

　　单言拨拉了一下垂在手边的绿萝，随口问道：“那人什么来路？”

　　异人拿出一双耳环，细看了看，撇撇嘴，丢到一边：“那个男孩叫做李安然，命挺苦的，没爸，妈也不管他，刚成年就到酒吧里做了那个....额....服务业人员，走后路的那种，你懂得，你经历过嘛....”

　　单言一个抱枕扔过去：“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异人躲过抱枕，抓过来丢在床上：“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病了，去医院查，是绝症，治了几天，钱就花光了，只能回家等死，因为他的职业，大家都说他的的是脏病，没人愿意租房子给他，实际上他也没钱租，后来他妈/的一个邻居看他可怜，就租给他一个等拆迁的小民房，也不要租金，没水没电的，他有时候冷得受不了，就会到附近的店里坐着取暖，他每次只点杯水或者不点，时间长了，店主都烦他，后来就到了我这里，我也不赶他走，能帮忙看看店就行，我本来还想付钱给他，他也不要。”

　　单言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他还真是命苦。”

　　异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命苦的人多了，，他还不是最苦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