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37、过年

　　到了家，寒假才算真正的开始。熟悉的饭菜，二十四小时的无线WiFi，都是让人堕落的罪恶之源。

　　单言在家混吃等死了三天，带回来的特产被高女士嫌弃了个遍，高离女士在东北呆惯了，好一口浓油赤酱的北方味道，早已经吃不惯N市的清淡和微甜，只有些老滋味还能勾起高女士的味蕾，单言带的是些超市里的特产，味道不正，被高女士骂了好久的浪费钱。

　　按照常理来讲，旧街的点心铺子的点心味道应该是很正的，但婆婆偏偏不让单言买些带着回家，厨房里那一罐罐腌菜也不舀出一些给高离女士带上解解馋，一向挑理的高女士对这件事上分外的豁达，丝毫没介意从小把她养大的阿姨不带些小吃给她。

　　早上七点，东北的天还没亮，单言本想睡个懒觉，但生物钟作祟，早早的就醒了，厚厚的棉被有种温暖的踏实感，还未散去的睡意把人困在里面爬不出来，单言实在不想起床，顺手抄起手机开始刷昨晚没刷完的朋友圈。

　　顾山回家最早，此时已经跟妹妹打的不可开交，天天吐槽自己家的妹妹怎么这么不可爱。钱海明明是本市人，却是第二个回家的，而且尽管拜了佛，好像完全没用，依旧很倒霉，今早晒了一张包扎成木乃伊的手指照片，表示收拾碗筷都能划破手指，日子简直不能过；程昱每隔几天就要去南城寺，风雨无阻，晒的照片也多是南城寺的景色，偶尔会有一个模糊的僧侣的身影，看起来年纪不大，在静静的诵经，却没评论，只晒照片；金炳灵一直都没什么动静，大约是不怎么上朋友圈。

　　单言刚给钱海发了一个安抚的表情，就听到高女士高喊：“儿子，起床了没，起床就过来帮忙！”

　　母上大人的命令不敢不从，单言顾不得温暖的被窝，立刻一个翻身跳下床，冲进卫生间：“起床了.....妈，你等我刷牙洗脸！”

　　到厨房的时候，高女士刚刚把一道菜装进盘子里，见单言进了厨房，她把刚关上的抽油烟机打开，把锅端进菜蔬池，放到最大水，却不洗，只是问单言：“你回沈....旧街了吧！”

　　单言心中几番思量，母亲问出这种话，不知道对旧街老宅里的事了解多少，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婆婆的所作所为和金虹的存在，明明一肚子的疑问，但犹豫了半天，单言还是没问出口，只是点点头：“回了。”

　　高女士难得局促的在围裙上搽了搽手：“....那个.....你婆婆身体还硬朗？”

　　单言回忆起那个看起来行将朽木但却整日忙里忙外而且力气出奇大的老太太：“应该....挺硬朗的。”

　　高女士往锅里倒了些洗涤剂：“那就好，我问你的事，不要跟你爸说，他心里怨恨你婆婆，一提她就发火，你考到N市他就很不愿意，跟我絮叨半年了，你别撩他的火。”

　　单言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高女士也从来不提她与婆婆的关系，要不是临走之前高女士临时叮嘱，单言几乎不记得有这么一门亲戚，如今，母亲的话中似乎有一些被隐藏了很久的隐情，这让被旧街的诡异一直纠缠的单言疑窦丛生，他忍不住问：“妈，你能不能告诉我，旧街、婆婆，还有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高离看了眼客厅，单爸爸正在看早间新闻，神情非常专注，她抓了把蒜让单言拿着，又塞过来一只空碗：“你剥蒜，我讲给你。”

　　单言看着手里的蒜，往厨房里面躲了躲，只露半个身子给单爸爸，在抽油烟机的抽气声中竖起耳朵，开始一颗一颗的剥起蒜来。

　　高离装模作样的找了块摸布，细细的刷锅：“你妈我命苦，亲妈跟了个戏子，刚怀上我就让人给踹了，属于未婚先孕，只能随母姓姓高，我还没到一岁，你姥姥就病死了，你婆婆就是我的阿姨，你姥姥的亲姐姐，看我孤苦无依，就一直养着我直到出嫁。”

　　“这些都是你姨丈家的人跟我说的，从小就说我是外来人....你姥姥年轻守寡，也没个一儿半女，闲话本来就多，又养了妹妹的私生子，真是....那家人没好心肠，你婆婆托人给我上户口时他们家人千般阻万般拦....为这个我户口差点没落上，你婆婆嫁到他家时的嫁妆养十个我都够了。”

　　“你婆婆夫家姓沈，是当地的望族，民国时生意做到了海外，也出过不少高官，虽然建国之后一年不如一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旧街那一条街都是他们沈家人住着，刚开始，你婆婆刚嫁过去的时候还挺尊重，后来你姨丈死了，就一直都没好脸色给你婆婆....你婆婆也是命苦。”

　　“你爸当时在N市汽车厂工作，但总是天南海北的跑，几个月也不回家，所以我有了你之后，就经常回你婆婆家，也多个人照顾你。结果就在你五岁的时候，沈家人不知抽了什么疯，竟然把你给偷走了，等你婆婆连夜把你找回来的时候，你....一身血，也不知道是什么血，你虽然没受伤，但整个人痴痴傻傻的.....吓得我魂都要掉了！”

　　“那之后，你睡了差不多半个月才醒过来，之后也不痴不傻了，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之前发生过的事全都忘了，因为这个，你爸爸差点找沈家拼命，虽然被你婆婆劝了下来，但也怨恨上了你婆婆，当年就申请调了回东北的工作，带着我们一家三口，定居在东北。”

　　单言没想到自己幼年时竟然有这样的经历，难怪老爸老妈十几年不回N市，也不提起婆婆。

　　但是一件事单言很好奇：“那为什么是三江市？我爸也不是本地人吧。”

　　高女士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你从小就能看到那些东西，三江市咱有熟人，能镇一镇你。”

　　单言瞪大眼睛：“妈，你知道？”

　　高离叹了口气：“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藏着掖着，就怕....”

　　她指了指客厅的方向：“你爸知道，他又要炸毛了！哎！”

　　单言：“那....是不是那次发烧之后的事啊？”

　　高离倒了刷锅水，温热的手指亲昵的点了点单言的额头：“才不是，这是祖传的，我们高家本就是东北人，历代出萨满，而且地位都不低，据说能通鬼神，想必这些人都跟你一样，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后来日本攻打东北，一家人跑的跑死的死，就剩下你姥姥跟你婆婆流落到了南京。”

　　单言摸了摸眼睛：“所以....我这是遗传？”

　　高离笑道：“可不是么，祖上活动的地带就在这附近，据说跟这地方的地方神很熟，当初回东北的时候，你婆婆扣着户口本不让我们走，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回三江市，应该也是为了凭着这层关系，保护你平平安安长大。”

　　单言：“地方神？我怎么没见过？”

　　高离耸肩：“谁知道，估计看你太没出息了，懒得理你。”

　　金虹的事之后，单言表面上无异，但对婆婆、对旧街总是心存芥蒂，后来随着与金虹的关系渐渐亲昵暧昧，心结也淡化下来。如今高女士一番解释下来，单言心里的那一点异样也开始消散，虽然还是不知道金虹的身份和缘故，但从母亲的描述和自己的所见所闻看来，婆婆绝对不是还自己的人。

　　单言自觉自己有耐心，可以等到谜题解开的那一天。

　　但自己不再纠结，母亲的心结却不一定解开，单言小心翼翼的问母亲：“妈，你.....恨婆婆么？”

　　高离楞了一下，轻声道：“早几年我也是恨的，但她毕竟从小抚养我长大，跟亲妈也没什么区别，没出事之前，婆婆对你就像亲孙子一样，喜欢得不得了，那时候的牛奶糖都稀罕，你婆婆一颗都舍不得吃，连我都不让动一口，全给你留着；衣裳都是选最好的料子，那时候好布料不好买，你婆婆嫌外面的布粗，连嫁妆都给拆了，就为给你做一床小被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想想，这事估计都是沈家不知道搞什么鬼，跟你婆婆半点关系都没有，近来几年，我就跟你婆婆偷偷联系过几次，知道沈家人都死绝了，想来也是报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