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32、老街面馆

　　从狮子桥回来，单言将带回来的小吃分给顾山和金炳灵，还特地偷偷塞给了金炳灵一盒寿司。

　　金炳灵看着压在课本下的寿司盒眨眨眼：“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单言笑起来，难得一向波澜不惊的笑容里带了一点狡黠：“还真的是有事求你。”

　　金炳灵了然笑道：“说罢，什么事？”

　　单言：“你是地方历史研究系，应该能接触到N市之前的资料吧。”

　　金炳灵：“是啊，怎么了。”

　　单言伸手拨弄了一下金炳灵桌子上装食物的塑料袋：“....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老街面馆的事。”

　　青年有求于人，略带恳求的生涩表情莫名的有点撩人，金炳灵心微动了一下，但面上却不显半点情绪：“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

　　单言垂着眼：“是帮别人问的。”

　　金炳灵也不追问：“那好，不过这个面馆不是什么景点名胜，查资料需要点时间。”

　　单言微微一笑：“能查就查，查不到就算了，时间无所谓，我不急。”

　　金炳灵笑道：“那就好.....哦，对了，还记之前我们去的那个山谷么？”

　　单言眸光闪了闪：“记得，怎么了？”

　　金炳灵：“据说发洪水，整个山谷都给淹成了一个大湖，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单言淡淡道：“是么？”

　　似乎是习惯了单言淡泊的性格，金炳灵对他的语气毫不在意，继续道：“据说洪水撤了之后，山村连片瓦都没留下，整个山村就像是没存在过一样，就剩下块平地，见的人都说奇怪，从没见过这样的。”

　　单言：“世间这么大，什么奇事没有呢。”

　　听了这话，金炳灵竟然认真想了想，方才笑道：“这话说得有道理。”

　　→→→→→→→→→→→→→→→→→→→→→→→→→→→

　　三天假期结束，单言整顿好去‘不在人间’上班，却没有看见总是趴在吧台上的董祝，反倒是魏九正半靠半坐在高脚椅上跟彤彤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单言换好衣服，走到两个人身边：“董祝呢？”

　　彤彤依旧是一身黑衣，梳着齐刘海的黑色长发，眼尾上挑的猫眼瞥了一眼最里面的卡座：“那边呢。”

　　单言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董祝搭在一个男人背上，下巴压在男人的肩膀上，像一只巨大的蛇，眉眼流转，嘴角含着春色的暧昧，被他缠住的男人穿着不俗，气质里带着三分斯文，董祝是个颜控，男人的长相自然不会差。

　　单言远远的看着董祝与那个男人如胶似漆，拉拉魏九的袖子：“看起来不错啊，那人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魏九翻了个白眼：“叫段宏，是个写歌词的，好像也写剧本什么的，据说还小有名气。”

　　单言笑了起来：“这还真像是董祝的品味。他就喜欢文质彬彬的人。”

　　彤彤抬眼扫了一眼角落里难舍难分的两个人，冷冷道：“可惜至今没找对一个，都是些衣冠禽兽。”

　　单言讪笑：“别这么悲观啊，没准儿这次就对了呢。”

　　彤彤冷哼一声，魏九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谁知道，反正我们两个都跟他耗了这么多年了，再等几年，也无所谓。”

　　单言摸了摸左手：“缘分这种事，谁都说不清楚的。”

　　彤彤满心不情愿的调了两杯酒，放在托盘里递给单言：“董祝的酒，你送过去，我懒得看他那副样子。”

　　单言撇撇嘴，端了酒走了过去。

　　另一边，董祝挑了一颗樱桃，塞进段宏的嘴里，挑着眉，嘴角里满是风情：“好吃么？”

　　段宏捏了捏他的下巴，轻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调笑道：“不如你好吃。”

　　刚巧单言端酒过来，放在圆形的复古茶几上，轻声道：“您二位的酒。”

　　董祝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拿了酒杯，对段宏笑，他的睡眼微微弯起，眼波仿佛含着一汪秋水，荡漾着千百的情愫，在光怪陆离的灯光里，雌雄莫辨的容颜像是妖艳故事里走出来的妖精鬼怪，明明是要人性命的罂粟，却因为艳丽的色泽，让人忍不住沉迷。

　　段宏眼神痴迷迷离：“董祝，有时候我在想，你不会真的是狐狸精或者艳鬼化成的人吧。”

　　董祝轻声笑了起来：“我才不是鬼，我是仙呢。”

　　两个人打情骂俏，单言不忍直视，忍不住打断：“两位还有什么吩咐？”

　　董祝摆摆手：“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被单言打断，段宏打了个寒战，全身一抖，就像刚从一场绮丽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他忍不住去看单言离开的背影：“那人是谁？”

　　董祝嗔怪：“是我酒吧的服务生，怎么，看上他了？”

　　段宏点了一下他的脸：“别吃醋啊，我就是看他的气质挺干净，你这里不是不收外人么，之前跟他认识？”

　　董祝垂着眼睛，端起酒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就像是说起一个陌生人：“不认识，就是随便招的。”

　　→→→→→→→→→→→→→→→→→→→→→→→→→→→

　　从酒吧里出来，单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在酒吧的嘈杂中快要缺氧的大脑顿时清醒过来。

　　回头看了一眼‘不在人间’斑驳做旧的木门，单言叹了口气，有些人明明是个多情种，但却偏偏是个无情人。自从他认识董祝开始，董祝就不断的换男人，每段恋情多则两三年，少则十几天，间隔时间不定，但却没一个长久，明明刚开始焦不离孟、如胶似漆，但每每到了最后，就成魏九和彤彤的的一声叹息。

　　这个能持续多久呢，情情爱爱，到底是债还是劫？尘缘中，爱如花，情似梦，情爱就是如梦似幻。在董祝和异人的世界里，从来不分男女老幼，只分人与非人，不在一个世界，相隔的绝非千山万水，董祝痴迷于人间情爱，但终究还是，不在人间啊。

　　单言垂眼拨弄了一下手上的纹身，都说缘分天注定，自己与金虹的缘分不知是源自哪里，也不知是福是祸。

　　单言抬头看了看霓虹灯下绚丽的天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自己的未来该是怎样的呢，是庸庸碌碌的同普通人一样过完平凡的一生？还是跟董祝和异人一样，成为阳间的游魂，不得不置身事外，用归宿锁住自己的一点尘缘？一旦面对这样的抉择，自己会选择哪一条路呢？

　　思考了很久，单言忽然痴笑了起来，之前异人为他算过挂，最后只算出了‘流水落花’四个字，示意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既然顺其自然，那应该就没什么好纠结的，到了那一步，总会有人替他做出选择。

　　回程途中依旧路过老街面馆，今天面馆关的格外早，门已经锁了，房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单言随意的扫过一眼，正要往前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面馆已经关门了，里面空无一人，但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布料摩擦，又好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他停下脚步，拐到面馆前面，果然见到面馆空荡荡的玻璃门后面溢出一缕又一缕的浓重黑雾，进入空气中，很快就消散了。

　　单言皱了皱眉头，左手划过双眼。

　　视野变得异常清晰，视野透过金属的拉门，单言看见一个残破的男人在地上爬，血液喷满了整间面馆，撕裂的肢体、肉块和白骨零零散散的堆在地上，地上都是血迹摩擦出来的血道。男人只有一半，双眼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色的洞，边缘隐约露出白骨，只剩下手肘的残肢撑着头颅与胸腔一点点的往前滑行，下半身应该是在厨房里，内脏从厨房门口一直拉拽到男人所在的地方。

　　单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有点忍不住的反胃：这血腥的场景简直像是在看十八层地狱图。

　　似乎是发现了有人有人看他，黑雾越发浓重，男人眼眶里忽然流出两行血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声音尖锐刺耳，雾气忽然一股脑儿的从面馆里冲出来，穿过空气向单言袭来。

　　黑色的纹路立刻暴起，化成一个隐约的人形，张嘴发出一声嗥鸣。浓重的雾气瞬间退却，男人的半截身体就像是录影带倒放一样退回到厨房里，满屋的血肉残肢也消失不见了。

　　击退了冤魂，人形顿时消散，化成流纹，返回到单言身上，蛰伏起来。

　　单言全程一动不动，直到金虹回来，方才安抚的在左手上抚摸了一下。

　　“谢谢!”他说。

　　流纹弹了起来，勾住了单言的小指，绕了个圈后，又爬了回去。

　　单言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看着老城面馆的招牌，眼神晦涩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