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30、老街面馆

　　过了元旦，董祝的酒吧要做一个狂欢夜的主题活动，并给单言放了三天假。

　　单言当时正在擦杯子，疑惑道：“搞主题活动不是缺人手么，怎么不让我来？”

　　董祝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圈，睡眼细挑的眼尾勾成暧昧的流线，嘴唇似笑非笑：“既然你来你就应该懂啊，不是你们小孩子能参与的....而且我不缺人手，你放心吧。”

　　单言秒懂：“难怪我最近闻到酒吧里一股味道。”

　　董祝鼻子抽了抽：“什么味道，我没闻到啊。”

　　单言淡淡道：“骚气，扑鼻。”

　　董祝：“.....”

　　“董祝，你是不是欺负单言。”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单言身后传过来。

　　单言闻言回头，正看见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女人很高，穿着白色的大衣，衣领处有一圈白色的毛皮，衬托出女人轮廓完美的面孔，女人长得非常漂亮，可以做明星的那种精致，气质很冷艳，但却艳光四射，她一进酒吧，阴暗的空间仿佛都瞬间绚丽起来。

　　女人的美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不少客人都在窃窃私语。

　　魏九无视众人的目光，直直的走向吧台，靠在单言旁边：“单言，好久不见？”

　　单言放下手里的杯子和毛巾，笑得一脸乖巧：“九姐姐！”

　　魏九很高，跟单言差不多，穿了高跟鞋，就比单言高一些了，她摸了摸单言的头：“听说你找了一门婆家？”

　　单言窘迫：“这么久不见，就不要说这个了！”

　　魏九从毛皮大衣里掏出一个红包来，塞给单言：“拿着。”

　　单言碾了碾，挺厚，他一头雾水：“这是....年终奖？”

　　魏九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非也，这是给你结婚的分子钱啊小朋友。”

　　单言顿时黑线了：“九姐姐，你可别开玩笑！”

　　董祝伸手在红包上捏了捏：“成，这个数可以，单言你别客气了，收着吧。”

　　单言：“.....求别闹！”

　　最终，这钱，单言还是收下了，倒不是真是什么份子钱，只不过还在东北的时候，魏九看上了异人店里的一只古董包，是限量版，市面上已经没有了，于是强取豪夺的背走，欠的钱至今未还。这钱就是包钱，魏九午夜梦回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笔债务，短期内回不去，她本人又对转账一类的现代电子商务工具深恶痛绝，于是就让单言寒假回家时带给异人。

　　趁着单言把钱小心翼翼的收好，董祝斜睨魏九：“魏九，睡醒了？”

　　魏九打了个哈欠：“是呢。”

　　董祝把及腰的长发拉到一侧，把玩着发尾，垂着眼淡淡道：“这次睡得有点长啊。”

　　魏九嗔怪道：“N市的冬天太阴冷了，睡得不舒服，下次我们还是去干燥一点的地方吧，新疆怎么样？”

　　董祝回个身，面向着舞池，双肘支在吧台上：“做人不能太狭隘，世界这么大，我们要出去看看啊。”

　　魏九翻了个白眼：“哪里都是犯一样的贱。”

　　董祝：“....你还是睡着吧，别醒了！”

　　听两个人斗嘴，单言面部抽搐好几次，终于忍住了笑。

　　因为魏九来了，单言这一天回去的晚些，最后一班公交车恐怕也赶不上了，单言索性慢慢走，准备走过了这一段路就坐出租车回学校。

　　梧桐树簌簌作响，单言用围巾围住脸，他每天路过这段路，每每都能闻到肉香味，但却再没被吸引过，香味太浓重，加上那一日的情景，单言总觉得这味道不寻常。

　　今天或许是晚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单言走到巷子的拐角处，老街面馆也已经关门了，餐厅里的灯已经熄灭了，但厨房还亮着，投射出不断晃动的影子，大约是哪个老板娘还在里面忙碌。

　　单言左手在双眼处滑动，花纹蔓延到双眼。单言端详了一阵，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莫非这面馆没问题，那天看到的只是个游魂？

　　单言搓搓刚在空气中暴露一会儿就冰冷的手，皱着眉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老街面馆的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矮小的花白头发的女人穿着臃肿破旧的大衣锁好门走了出来，看见单言站在门口，一愣，道：“你要吃面？”

　　单言连忙摇摇头：“不不，我不吃。”

　　女人软软的笑了：“吃也没关系的，我煮一碗给你吧，不要钱。”

　　单言连忙摆手解释：“我真不吃，我....我就是赶不上公交车了，想找个暖和地方坐坐。”

　　说完，单言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理由找的，真牵强！

　　没想到女人转身开了刚锁好的大门，对他说：“进来吧，这个时间，其他地方都关门了。”

　　单言见状，只好硬着头皮进了老街面馆。

　　大概是因为一直煮面开火，面馆里还有余温，很暖和，单言找了个位子坐下，女人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两杯热水出来，放了一杯在单言面前。

　　单言捧着热水，没话找话：“那个，阿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啊？”

　　女人笑了笑：“我姓张，你就叫我红姨吧。”

　　单言喝了口热水，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那个红姨，你家的卤味很有名啊，我来吃过一次......”

　　红姨的脸色突然怪异起来，她打断单言：“你吃了么？”

　　单言一头雾水：“吃了什么？”

　　红姨：“卤味啊，你在我家吃过面，卤味吃过没有？”

　　单言：“没有，那天肠胃不大好.....”

　　红姨突然笑了起来：“其实我们家的面条更好吃，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手艺配方，有一百多年了，是地道的N市老味道，卤味么....是从别处学来的，不正宗，别处也一样吃的到，文人庙里的那一家更正宗，你可以去哪儿吃。”

　　单言少见到这样把生意往外推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没话找话：“这么晚了，红姨你不回家么？”

　　红姨垂着头：“我哪里有家好回。”

　　单言暗骂自己嘴贱，再不敢开口。

　　面馆的卤汁哪怕是晚上也不敢放凉了，只用保温锅加热着，虽然不沸腾，但是肉香随着蒸汽蒸腾出来，面馆开的时间长了，店里的每一把椅子，每一张椅子，甚至每一只筷子，每一个碗都浸透了这股带着香料味的浓郁香气。

　　红姨就在这间几十平米的小店里，在浸透了的肉香里，一口一口的喝着杯子里的温水，表情满足而幸福，像是品着什么珍馐美馔。

　　忽然，红姨开口，她像是对单言叙述，又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怎么做卤味好吃么？”

　　单言摇摇头，红姨似乎也没在等单言的答案，她看向保温锅，目光里看不出意义的情绪：“好的卤味最要用心，一定要用心，你知道么，刚开始开面馆时多不容易，卤汁是要一夜一夜的煮，不能停火，停火肉就有腥味，不好吃了，我就一夜一夜的看着守着，看着火苗发呆，只想着火不能停，卤汁就熬了一年又一年，味道越来越浓稠，每一滴汤汁里都是味道，好香！”

　　红姨转过头对单言笑了笑：“所以说，要用心做，东西才会好吃，卤汁不像人，只要肯呕心沥血的守，费尽心思的熬，总会有你喜欢的味道。”

　　单言摸了摸左手：“人和其他的东西总是不一样的。”

　　红姨笑了：“是啊，人是不一样的，我守着这一锅卤汁这么多年，有时总想着，人和卤汁一样就好了，多少真心，就换多甜美的滋味。”

　　单言把玩着白瓷杯：“红姨，你吃过你亲手调制的卤味么？”

　　红姨垂着眼睑笑道：“前几年倒是常吃，顿顿都要吃，这几年忽然就腻了，不想吃了。”

　　之后，两个人再无交流。

　　寂静无人的深夜，引人食指大动的肉香，开到深夜的小面馆，昏黄的灯光，单言看着手里的杯子，忽然对这个面馆里的故事充满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