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29、老街面馆

　　初冬的N市阴冷潮湿，面馆里被水蒸气熏蒸得朦朦胧胧，五个人一开门，白雾带着肉香扑面而来，挤入鼻腔，让人喘不上气来。

　　不是吃饭的时间，但店里的大半的桌子都坐满了，店里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在招呼，女人一直擦桌子端菜，来回忙个不停，但衣着讲究干净，店里顾客不少，她的衣服围裙上没沾一点油渍，看样子，应该不是服务员，而是店里的老板娘。

　　见了五个人进来，老板娘带着笑容迎过来：“吃面么？几位？”

　　程昱伸出五个指头。

　　老板娘找了桌子给他们，又上了一碟腌渍的开胃小菜，把菜单放到桌子上：“你们先点，想好了叫我。”说罢，就走开了。

　　程昱带着四个男生坐下，拿起桌子上的菜单：“先点面吧，这家的大排面雪菜肉丝面都好吃，卤味你们看看，喜欢吃什么。”

　　钱海没点菜，反倒是先问道：“刚才那是老板娘？”

　　程昱点头：“是呢。”

　　钱海道：“这长相一看就不像服务员。”

　　顾山插嘴道：“我看也不像，她要是走在大街上，你要说是老板或者高官的夫人我都信。”

　　单言微微侧过头，看到老板娘正坐在一张空桌子上剥蒜，她的两只脚并拢，侧在身体的右面，姿态随意但是身姿挺直，鼻梁挺巧下巴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尽管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雾气中的侧脸白皙美好，想必年轻时是个百里无一的美人。

　　程昱笑道：“这家店老板娘有三个呢，这个姓王，据说年轻时是区艺术团跳民族舞的。另一个姓赵，现在不在店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那个比这个老板娘更漂亮。”

　　单言道：“那第三个呢？”

　　程昱向厨房里努努嘴：“就是现在做面的那个，我就见过一次，据说姓张，长得矮矮小小，普普通通，平常也不出来，就在厨房里呆着。”

　　金炳灵道：“一个姓王，一个姓赵，一个姓张，三个老板娘三个姓，难不成是妯娌？”

　　程昱正拿着卤味的小单子一项一项的勾：“不是，三个老板娘都没嫁过人，也不知怎么凑到一起开了这家店，开了能有二十多年了，明明做的这么好吃，总有人排队但从来不扩展经营，连店面都不挪.....鸭胗谁要？”

　　顾山接过程昱的单子勾了一份酱牛肉：“听你这么说，这家店还挺传奇的。”

　　程昱挑挑眉：“那当然，要不怎么说是N市的地道美食呢。”

　　几个人点好了菜，程昱把菜单交到王姓老板娘手里，又叫了几瓶啤酒，刚回到座位，就听到玻璃门咣当的一响，一个身子高挑的女人进了店里。

　　女人穿着件半旧的羊毛大衣，一头半长不长的卷发，化着淡妆，看起来也有四十开外了，但容貌艳丽，很有韵味，而且身材与年龄不相符的修长纤细。女人动作利索的解开大衣，穿上搭在靠里的椅子边上的围裙，对正在剥蒜的王姓老板娘道：“阿香，还有什么要做的？”

　　阿香微微抬头对她笑：“这里没有了，你去厨房看看阿红那里有没有事情要做。”

　　赵姓老板娘撇了撇嘴：“她的事我帮不上忙。”

　　说罢就坐下了，只拿出一本什么杂志开始看了起来。阿香也没说什么，只容忍的笑了笑，低头继续剥蒜。

　　这应该就是程昱口中的赵姓老板娘了，的确是个美人，年轻的时候恐怕更娇艳，不过脾气似乎有点骄纵。王姓老板娘名字里应该带了个香字，才会被叫阿香吧，单言默默地想。

　　赵姓老板娘一进门就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顾山偷着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咬着一次性筷子哀怨道：“终生未嫁？简直暴殄天物啊，这基因，她们要是有个女儿多好！哎，恨我晚生三十年啊。”

　　程昱摸着下巴：“我倒是听说这两个老板娘有男朋友来着，据说也是区艺术团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下文了。”

　　顾山擂桌：“还是两个痴情女子，我怎么就没有这个福分！”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单言叫了一碗素鸡面，素鸡不是卤的，只是最普通的豆腐，面条劲道爽滑，汤头就是普通的面汤，虽然味道不错，但吃久了有点寡淡。

　　程昱一直没有动筷子，直到卤味上来，才打开了啤酒，豪气道：“先吃卤味，在吃面，啃个鸡脚喝口啤酒，这滋味，绝了！”

　　钱海和顾山对面馆里的卤味早已经垂涎三尺，如今端了一大盘上来，立刻迫不及待的挑着自己喜欢的抓来吃。

　　顾山夹了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怪叫一声：“卧槽，真好吃！”

　　钱海热泪盈眶：“亏我还是N市人，这么好吃的东西竟然第一次知道。”

　　说完就狂往嘴里塞牛肉和鸡翅。

　　程昱喝了口啤酒，脸红扑扑的：“好吃吧，我就说好吃么，哎？单言、金炳灵，你们怎么不吃？”

　　金炳灵笑道：“我最近胃不好，吃不了卤的东西。”

　　程昱皱眉：“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带你们到这儿来了。”

　　金炳灵微微一笑：“没关系，这家的面也很对我胃口。”

　　程昱有点遗憾，转头对单言说：“你怎么不吃？”

　　单言夹了一块牛肉：“我怎么不吃了。”

　　程昱这才放心，低头猛夹起来。

　　单言保持着夹牛肉的姿势，等到他们都不注意自己，方才悄悄地用纸巾酱牛肉包住，塞进衣兜里，又把筷子放到一边，再没拿起来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店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几个人开始聊天，程昱问单言：“你打工的地方怎么样？”

　　单言微笑道：“就是个小酒吧。”

　　程昱点点头：“叫什么名字？”

　　单言思考了一阵才想起来：“好像叫‘不在人间’。”

　　虽然单言打工的事情宿舍的人都知道，但其他三个人都没仔细问过，也从来不知道酒吧的名字，顾山吐出一根鸡骨头：“‘不在人间’？这名字好怪啊。”

　　钱海摸摸下巴：“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熟？”

　　程昱一拍巴掌：“这不就是N市论坛里很出名那个么，据说不好进，要熟人带着才能进去。单言，你带我们去玩玩呗。”

　　单言有点为难：“这个....我问问老板吧。”

　　金炳灵打圆场道：“单言只是个打工的，不一定能做主呢。”

　　程昱反应过来：“对哦，那就算了吧。”

　　单言摸了摸左手：“我问问看，到时候通知你们。”

　　程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单言。”

　　接下来三个人又聊了一阵，便准备离开。结账的时候，单言低着头，从眼角去看厨房，厨房喝饭厅之间只用一块布帘挡住，阿香和赵姓老板娘走进走出的时候，就能看见厨房里的景象：一个花白头发的矮小的忙碌的身影，一口巨大的装着卤味的锅，还有单独用来煮面做汤的厨具，面馆的卤味和面明显是分着煮的，互不干涉，那个被叫做阿红的老板娘也是个能干的人，厨房里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的，白色的瓷砖被擦得一尘不染，透着惨淡的白。

　　单言喝了点酒，脸有点红，出了门，冷空气扑到脸上，他原本混混沌沌的大脑立刻清醒了不少。回去的时候，程昱带头，钱海顾山稍后，单言殿后，趁着前面几个人不注意，单言偷偷将包着牛肉的餐巾纸丢到垃圾桶。

　　金虹轻轻地在单言皮肤上滑动，就像是血管的律动。

　　从进了面馆开始，一直蛰伏的金虹就开始不安分，你也觉得哪里不对，对不对？单言在心里默默的说。

　　单言装作整理衣领，轻轻在双眼上挑开黑色的纹路，世界立刻变成了另一番样子：路边的梧桐树上忽然多了一条白色的绳子，无风自动；石头墙的角落里，一群黑色的小蛇纠缠在一起，无嘴无眼；房檐上，一只半米多长的乌龟在举头望天，龟壳已经斑驳。

　　单言尽量不去看这些东西，他回头去看老街面馆，面馆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里面雾气昭昭，一切如常，偶尔有一点黑气，但这是老店都会有的，也不足为奇。

　　单言双手插进口袋，手指有意无意的轻轻拨弄手心里的流纹，若有所思。

　　刚才聊天的时候，单言在布帘后面分明看见了一双脚，一双属于死人的、青白赤/裸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