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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女人谷.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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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谷,学生们纷纷下车,准备换乘来时坐的大巴车,导员本来想先到附近找一家诊所或者医院来安置王怀言,但王怀言状况不错,吃了退烧药烧也退了,加上本人坚持,两个导员商量了一下,决定直接回N市。
就在学生们换好车,大巴准备开动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冲进大巴,对司机说:“师傅,能不能带我一程?”
导员刚要说这是私人包车,不拉别的乘客时,忽然发现,来人正是拉他们出山谷的女人,她终于摘掉了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死了儿子的超市老板娘!
超市老板娘红肿着一双眼睛,明显之前哭得厉害,导员想到之前沈嫂说村中只有她一个人会开车,便感激地对她说:“老板娘,你...这是为了我们连家里的事都耽误了么.....”
老板娘苦涩一笑:“算是吧,我女儿在附近县城,你们能不能送我一程?”
导员诧异:“你不回村里?”
老板娘吞吞吐吐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女儿也是要知道的,我是去找她一起回来。”
导员理解的点点头:“那你快上来吧,我们还有位置。”
大巴很宽敞,人没坐满,单言前后几乎是空的。老板娘上了车,直直的走到单言后面沈嫂的旁边坐下。
车开始启动,沿着山路徐徐前行,学生们开始昏昏欲睡,单言正看着窗外裸/露在外石壁,就听到一直没有说话的沈嫂开始跟老板娘交谈。
“你也出来了?”
“嗯。”
“还回去么?”
“儿子都死了,我还回去做什么,继续给哪个王八蛋做牛做马?跟你直说,我早想走了,这次出去我就给女儿转学,让他们再找不到我们。”
“你儿子死得冤,就这么算了?”
“那能怎么办,警察也查不出来,村里又有什么地方喊冤?”
“确定是村长做的?”
“确定,邻居偷偷告诉我,昨天快天黑的时候,村长用石头把我家门口的镜子砸了.....早上的时候,我看见村长给那个王八蛋一叠钱,也不知道多少.....呵....我儿子的命,就只值这一叠钱。”
“那你就这么出来,入殓的事怎么办?”
“人都死了,我能怎么样?硬拼?我还有女儿要养!何况这小王八蛋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好吃懒做,还跟着他爹一起打我,我还能指望上他么?”
说着,女人就哭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痛和哀切。即使是恨的,是怨的,但是毕竟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果不是逼到走投无路,何必儿子尸骨未寒,就要匆匆逃走,远走高飞。
沈嫂沉默了一瞬,意有所指的说:“出来也好,那地方就是块死地,好好过日子吧。”
沈嫂语气里的意思,超市老板娘并没有听出来,只是用手帕捂着脸,小声的抽泣。
路程渐远,群山渐渐被稀疏的村镇替换,车窗外面的景色浮光掠影,农田上淡蓝色的水雾,临水而建灰色小楼,枯萎的荷花,绿色山坡上小小的坟墓,一切都化成转眼间的记忆,带着岁月的味道,融化在回忆里,成为荒度时光中的一瞬。
单言在左手上无意识的滑动,黑色的流纹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蛇一样滑行,一点点的裹着这具温暖的躯干,汲取鲜活血肉上阳光一样温暖的温度。
黑色的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上了双眼,单言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荒废小庙里,一个身着华服的长发男子垂手而立,长长久久的不知站了几百年;一望无际的水稻田上,一条巨大的蛇虚浮着,身体蜿蜿蜒蜒虚虚幻幻,只在大巴走过时,微微睁开眼睛向单言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就又闭眼沉睡;荒野中的无名水塘飘着一层深绿色的浮萍,长发的女人全身沉在浮萍之间,只露出上挑的眉眼和水色中起伏的长发。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从小到大,单言只见过它的影子,如今,却如此清晰的展现在他眼前。
这是你想让我看到的么?单言在心里对金虹说,如果这是你想让我看到的,那么谢谢你,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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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谷的前一夜,月亮围着一圈朦胧的月晕,萤火虫在山林深处亮着绿莹莹的光,山中不时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怪叫,凄厉突兀。
山路蜿蜒上行,看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尽头,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叮当作响,更显得周围的静。
这情景,一般人早就心惊胆战了,王怀言却无知无觉,打着手电筒,一步接着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就这样走了到了月上中天,远远地,一个黑洞洞的建筑出现在王怀言眼前,建筑旁边的潭水反射着月亮暗淡的光,漆黑的仿佛直通地底。
终于到了目的地,王怀言忽然想要笑,但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最终嘴角的弧度化成眼角的一滴眼泪:
“妈妈!”
大门被打开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阴森森的回声。地面上,大团大团的血迹染成黑色影子,像是一个个吞人的洞穴。空气中,阴冷的气息一点点渗透,空荡荡的长案上,仿佛有窃窃的私语声。
这些,王怀言丝毫没有在意,她径直绕过祠堂的后墙和驮着碑的石龟,一把拉开了后门。
门后,累累的坟墓一层叠着一层,黑色的石头绕着土堆摆成一道道曲线,红绳缠着黄布,叠加着围着坟墓,桃树的枝叶投射在坟墓上,曲折蜿蜒,犹如鬼魅。
王怀言拳头攥的死紧,她绕着坟墓群一圈又一圈,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处露出一角的华丽棺木。
“妈妈!”
王怀言跪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的打在尘土里。
夜枭哀鸣,秋夜无声。
王怀言跪了一阵,用袖口擦干眼泪,然后站了起来,开始疯狂的扯掉红绳,拉掉黄布,踢开刻着镇鬼符的石头。
阴气满满聚集,王怀言每扯掉一道红绳,就能听到坟土下面,来自冤魂兴奋的嘶鸣。
把所有的红绳扯掉,黑石头踢开,王怀言开始用力折那些桃树的枝干,但桃树生长年头太久,王怀言被刮得全身是伤,连鞋子都在激烈的动作中丢掉了一只,也没弄倒一棵。
最后,王怀言筋疲力尽的坐在地上,看着一排严密的桃树,又哭又笑。
过了半晌,王怀言终于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一道红影一闪而过,王怀言瞪大眼睛,发现母亲严丝合缝的棺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个长发的红衣女人正悬在棺木上方。
王怀言呆住了,她的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抽空,一道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妈妈!”
僵尸却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座诡异的雕塑。
王怀言冲过去,她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哪怕就是现在死了,她也无怨无悔。
僵尸忽然动作,一阵阴风扫过,王怀言被狠狠地扫在地上。她挣扎着站起来,但却已经没有了红色的影子。
王怀言疯了一样追了出去,赤着一只脚,跑过山路,跑过深林,最后跑到了村里。
然后,王怀言看到,某户人家的门口,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倒在地上,面色死灰,身体也已经开始僵硬。尸体的旁边,红色的身影静立,纸糊一样的脸上,红色的嘴唇边,留下一道血迹。
月色西斜,天边已经泛蓝,红色的身影就在这道最初的天光里,渐渐褪色,消失不见了。
王怀言泪流满面,她的心中满满的,百感交集,几乎溢出她的胸口。
“妈妈!”
她低喃,然后无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