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23、女人谷

　　从屋里出来，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沈嫂去了厨房准备晚餐，单言大约是饿过头了，不怎么觉得饿，昨晚走了一整夜，刚才不觉得，如今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暖暖的，带着懒洋洋的舒适，睡意就像海浪一般席卷过来。

　　单言看了眼手机，觉得晚饭前足够自己睡一会儿，于是回了房间补眠。

　　大概是真的累了，这一觉睡得黑甜，等单言醒过来，天已经微微发暗，屋子里有点吵，导员和几个男生已经吃过晚饭回来了，各自躲在蚊帐里，看书的看书，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

　　钱海正在洗脚，见单言醒了，大惊小怪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家务活这么累么，睡到这个时候？”

　　单言揉揉眼睛，含糊道：“不知道，可能昨晚没睡好吧。”

　　金炳灵在另一个蚊帐里，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笑着对单言说：“导员还以为你病了呢，后来沈嫂说你帮着干活累到了，为这个，导员在饭桌上非常深刻的表扬了你助人为乐的精神。”

　　单言有点汗颜，他还真是什么都没干，这番褒奖真是受之有愧。

　　导员在大通铺的另一头远远地应和道：“可不是么，吓我一跳，以为又要倒下一个，你和王怀言是商量好的么？”

　　几个男生起哄起来：“对啊，你和王怀言商量好的么？”

　　单言急忙挥手：“千万别误会，我跟她话都没说几句，这话传出去耽误人家找男朋友怎么办？”

　　几个人哄笑，但也真不认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只有钱海还不依不饶：“王怀言也算是个清秀美女，你考虑一下？”

　　单言下意识的摸向左手的黑色纹路，流纹动了一下，在单言的手背上围成一把匕首的形状，指向钱海单言心惊胆战，道：“你可别乱点鸳鸯谱，你放心我的婚姻大事已经命中注定好了的，不劳少爷你费心。”

　　钱海笑道：“神神道道，才不管你呢，我就等着看你大学四年蹲守春闺了。”

　　单言：“我谢谢你。”

　　金炳灵隔着蚊帐听两个人调侃，看着单言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说道：“单言，饿么？”

　　单言条件反射的回答：“不饿。”

　　话音刚落，单言肚子里传了一阵明显的哀鸣声。

　　正在用毛巾吸干净脚上的水的钱海卟哧一声笑了。

　　金炳灵哈哈笑道：“沈嫂给你留了饭，在厨房里呢。”

　　单言窘迫的道了谢，就冲出了蚊帐。

　　厨房里，沈嫂正在洗碗，王怀言也下了床，头发乱糟糟的，正坐在沈嫂脚边的一把木头矮椅上，端着碗白粥，一小口一小口的吸。

　　单言进了门，大大方方的跟他们打了招呼，王怀言见是单言，顿时放下了碗，坐着也不是站也不是，表情也非常尴尬。倒是沈嫂，虽然眼睛里有着疲惫，但依旧爽朗，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知道这个时间单言定时过来吃饭的，沈嫂拉过他，让他坐在王怀言旁边的木头矮椅上，递给他一个扣着盖子的大碗。单言说了声谢谢，接过碗来，触手温热，显然是一直热着等着他的。打开盖子，上面面是腊肠炒青菜，蒸腊排骨，还有一个煎得圆圆的鸡蛋，下面是米饭，浸透了菜汁，看起来非常引人食欲。

　　沈嫂笑道：“看看合不合口味，想吃什么就说。”

　　单言回她一个感激的笑容：“这就很好了。”

　　沈嫂看单言很有食欲的样子，就放了心，端了浸着碗筷的水盆，出门到井边去洗碗。

　　饭菜虽然简单但浓香扑鼻，单言真的是饿了，他举起筷子正准备狼吞虎咽，结果刚吃了两口，就瞄见王怀言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

　　单言举起碗：“你也想吃？这边我还没动，拨给你点？”

　　王怀言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吃不下。”

　　单言耸耸肩：“那我吃了啊。”

　　结果刚又塞了两口饭，王怀言突然道：“我昨晚要害死你。”

　　单言：“什么？”

　　王怀言有点激动：“我昨天晚上是真的要害死你，我亲眼看到妈妈把你抓走了，你怎么还呢没心没肺的跟我一起吃饭？”

　　单言把嘴里的饭吞下去：“我这还不是没死么？”

　　王怀言皱着眉头道：“但差点就死了啊，你怎么把生死看的这么无关紧要？”

　　单言挑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因为我知道我死不了啊。”

　　王怀言皱着眉头：“你怎么会有这个自信？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妈妈现在只是个只知道吸血的僵尸了，你到底是怎么从我妈妈手里逃出来的？”

　　单言被她问的有点烦躁，他垂着眼睛冷声道：“我有没有自信不重要，也跟你没关系，这些事我不会告诉你，而且我的事我希望你保密，同样，你的事我也会帮你保密。”

　　单言的语气严厉，跟平常很不一样，王怀言整个人缩了缩，欲言又止的想说这什么，但到底没说出口。

　　晚饭吃的晚，单言准备在院子里逛逛再睡觉。此时天已经几乎全黑，只在天边还留着一道暗红的霞光。

　　镜子又挂回了大门顶端，单言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又站在门边伸了个懒腰，刚准备回房间，却发现院门外，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藏在门后边的树丛里，不知道在偷窥些什么。

　　单言警觉地高声道：“谁？”

　　那道人影知道被人发现了，竟然不跑，而是向着院门大力投掷过来一个什么东西。

　　单言立刻直觉到这人是要砸门上面的镜子，他一时情急，伸手就要去截住石头，但可惜弹跳力有限，无论如何也达不到高度。

　　就在单言努力伸出手的时候，一直安静的黑色纹路骤然跃起，在碰到镜子之前挡住了石头，石头啪嗒一声落回地上。

　　单言顾不上石头，推开房门正要追出去，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动作。

　　单言回头一看，拦住他的人正是沈嫂。

　　沈嫂摇摇头，她看了看天色道：“天快黑了，你放心，他不敢再来了。”

　　单言皱眉：“那人是谁？”

　　沈嫂恨恨道：“还能是谁，就是害死我妹妹的村长。”

　　单言踢了踢地上的石头：“他这是干嘛，害人？”

　　沈嫂的语气中带着怒气：“可不就是么，前几天村长又联系了个开发商来建度假村，这两天就要有人过来考察了，但人还没死够，晚上也出不了门，考察团来了要再出一桩命案，还不得又吓跑一个。”

　　单言道：“所以就盯上了我们？”

　　沈嫂道：“不光是你们，别的人他也算记，但现在是淡季，没多少年轻人来，都是年纪大的。女鬼要吸的是年轻男人的血，近期来的就是你们了，昨天他让你们住到什么古迹里去，其实那里荒废了好久了，哪里能住得了人呢，村长就是想拿你们的命填怨气呢。前几个傍晚他也来过，都被我赶了回去，没想到今天他铤而走险，这么晚才来。”

　　单言皱眉道：“他还没得到教训么，开发商都炸出一个冤魂来了，还让开发商来？”

　　沈嫂狠道：“他是要炸祠堂！”

　　单言：“什么？”

　　沈嫂眼睛带着怒火，道：“以前又是战乱又是饥荒，山谷里就是好日子。但现在，山外的生活一天一个样子，谁愿意困在山里一辈子。你也看到了，村里的女人和男人区别有多大。村长也不愿意一辈子上山种地，就想哄骗开放商，把祠堂炸了。”

　　单言下意思的看了眼左手上的纹路：“可能么，几百年的怨恨和诅咒，炸药一炸就消失无影了。”

　　沈嫂苦笑一声：“谁知道呢，真炸没了也好，这些人也不用在地下受苦了，只可惜我们这些作孽的人，没有报应了。”

　　作孽啊，真的是作孽呢。每一次祭祀，说是隐蔽的，但山村里的人，哪个不知道呢，又有那个出面终止这场屠杀呢。每个人都躲着，每个人都告诉自己不知道、不清楚、反抗不了，心存愧疚但又享受用女人的性命换来的丰硕果实，自欺欺人的吃着喝着女人们的血肉，村里的男人可恶，女人却更可悲，一代代成为家庭的奴隶，用自己的骨血供奉着山和水，受尽苦难但却绝望麻木，明明冤魂的诅咒已经留了给女人们一条生路，但却始终困在这村子里，成为罪人。

　　悲哀，被祭祀的女人悲哀，走不了的男人悲哀，困死自己的女人更悲哀。

　　单言轻轻抚摸着左手上游动的流纹，刚刚施了力，金虹似乎有点兴奋。他抬眼，背对着沈嫂的房间的门留出一道门缝，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