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17、女人谷

　　下午的流程跟上午基本差不多，依旧是研究石碑，摸石头，碰到比较完整的或者花式特殊的，还需要拓碑，行李都是男生背，女生负责研究和游览湖光山色。路程不近，一行人走到一个小小的山庙，休息了一会儿才往回返。

　　转折点的山庙不大，是普通庙宇的缩小版，只有一米多高，也没有门，里面供着一尊石像，被褪了色的红布裹着，没有刻字铭文，看不出供的是哪位神仙。

　　不知道为什么，单言觉得这小山庙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庙不是荒庙，前面摆着新鲜的果盘和印了红点的点心，水果新鲜，点心也没被野兽咬过，看样子是才放上不久的样子。导师原本想研究研究，但看这庙有人供奉，不敢犯了人家的忌讳，也不敢一探究竟。

　　返回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时间还早，但游客比昨天还要少，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背包客，也都往村子上面的停车场走，去赶最后一班出山的车。

　　在吃饭之前，照例有一段时间的自由时间。一群欢脱的大学生自然是闲不住的，有的回民宿送东西再出来逛，有的到处合影留念。金炳灵和钱海被导师叫去准备明天的设备。单言跟其他的人并不熟，于是准备沿着街逛一逛就回去。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单言掏出王怀言递给他纸条。

　　纸条有点皱，大约是被汗水打湿过，单言基本不出汗，应该是握在王怀言手里的时候被弄湿了，纸条不大，上面用碳素笔写了几个字：

　　“午夜十二点，院中井边，有话说。”

　　午夜十二点？

　　三更半夜的，她要做什么？

　　表白？

　　可是现在自己......算是已婚吧！

　　无论如何，事少为妙，单言有心不赴约，但转念一想，让一个女孩子午夜单独在一个闹鬼的山村院子里闲逛实在不大绅士，午夜这个时间也太暧昧，他准备晚饭后找个时间和王怀言谈一谈。

　　把纸条撕碎丢到垃圾桶里，单言双手支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山村街景。

　　林涛，日斜，幽谷，炊烟。

　　要不是之前那么多诡异的事情，这个山村跟其他的山村一样，平静安详。房檐或者墙角如同其它地方一样，偶尔有散不去的浅雾，一接触阳光就会四散，直到夜晚才会凝结成新的形体。

　　看到地基上牢固的石板，单言忽然有了个念头，他想看看这落在地基里，保佑着祖宅平安的坟墓里躺着怎样一个灵魂。

　　双眼视野不一样实在不方便，这一段时间里，单言几番尝试，终于掌握了一些与这些流纹交流甚至控制流纹的方法，他伸出左手轻轻敷上布满纹路的左脸，食指挑起流纹的一边，将它挑到了左眼的眼睑上。

　　单言闭上眼又睁开，左眼的世界由模糊变得清晰。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左眼的世界甚至比右眼的世界都要干净。这里仿佛是另一个旧街，另一个死去的灵魂不会停留的场所。

　　但还是有不同，旧街是纯粹的干净，山村却残留着阴气，单言的右眼可以捕捉阴气，左眼可以捕捉鬼怪，左眼比右眼干净，证明这里有阴气但却没有鬼。

　　有阴气却没有鬼？

　　这里又不是无主的荒宅，或者被盗空的坟墓！

　　将左眼的流纹引开，视野重叠，视线清晰起来，但单言的心中却被巨大谜团包围着，奇诡的祭祀，无鬼的深山，半夜敲门的女鬼，新添的八座新坟，这个山村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正在单言迷茫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人在叫自己？

　　“喂！喂！！小伙子？过来！过来！”

　　单言抬头，却看见街边站着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妻，背着个大旅行包，拎着登山棍，正向自己招手。

　　单言指了指自己：“叫我？”

　　男人用力点头，女人却一脸惊慌的摆手：“别这么大声，小伙子，你过来，我们有话跟你说！”

　　单言看看天，青天白日，这对夫妻虽然表情有点不安，但面相柔和，不像坏人，于是走了过去，礼貌问道：“叔叔阿姨叫我什么事。”

　　男人一把拉住他低声说：“我看你们一起来的，你们是大学生是不是？”

　　单言点头：“是，我们是来调研的。”

　　女人一拍大腿：“还调什么研啊，你们赶快走吧，这山村闹鬼！”

　　单言心说我还和鬼有着一次深夜会晤，但表面依旧做出诧异的表情：“闹鬼？”

　　男人长叹一声：“你们刚来，不知道，我们在这住了三四天了。这山村一个月已经死了八个人了，都是跟你一样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据说死人人家晚上屋子前面都站着个红衣女鬼！村长怕没人来旅游，都藏着不报。”

　　单言皱眉：“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男人道：“我今天中午偷听我住的那家人说话知道的，你说旅个游，为的是放松，我可不想把命搭上，小伙子你也劝你们那群同学快走吧，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父母可怎么活啊！”

　　单言用将信将疑的语气道：“不大可能吧，现在旅游局管得这么严，游客出事，早就满城风雨了，怎么可能一个月都没人知道？”

　　女人接住话：“因为死的不是游客，都是当地村民....反正你还是快回去跟你那些同学说说，赶快走吧，我们这也是要走了，实在不忍心你们在这里出事，才跟你们说的。”

　　看来那还真是个害人的女鬼，这山村真的是留不得了。单言跟两位老人道了谢，开始马不停蹄的往民宿赶。

　　回了民宿，只有金炳灵和两个导员在，单言将两个人老人的话跟导员原样照搬，结果没想到的是，两个导员表示这些都是以讹传讹，根本不足为信，甚至找来了沈嫂对峙，结果沈嫂表示最近山村里翻新了几座老坟，被旅客看到了，一番猜测，三人成虎，才会引发一系列的误会，让他们安心住下，根本没有闹鬼一说，导员也迎合着，还不让单言往外说，以免在学生之间造成恐慌。

　　单言的一番劝解无效，还被笑大惊小怪，最终也只能罢了。

　　从小到大，单言从来很少争取什么，这是少数不多的几次提出意见，明明是为了保护大家却被冠以封建迷信之名，饶是单言一向淡泊，心中也有点委屈，但有些事不解决不行，他干脆没有回屋，坐在院子的井边静静地等。

　　刚坐了一会儿，刚好沈嫂端了一大盆青菜出来，见到单言，沈嫂的脸上有点尴尬，又带着一丝愧疚，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单言半靠着井台，冷冷看着沈嫂洗菜的背影，这个女人精神出奇的好，但神情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和麻木，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封建的山村，女人表现的再乐观，内心也是苦的。

　　但是，再苦，这样可能害人性命的行为，单言也无法苟同，他不知道沈嫂是为了什么，可是都是自己的同学，虽然接触不深，但都是风华正茂的生命，性命攸关，单言决定管一回闲事：

　　“那天晚上，我听到敲门声了。”

　　沈嫂手中的菜刷的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地的泥水。

　　单言用冷静的语气继续说：“红衣的女人我也看到了。”

　　沈嫂愣了半晌，方才抖着手将菜捡起来：“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这事你别说出去，我可以跟你保证，就是豁出我的性命，也不会让你的同学伤到一根汗毛。”

　　单言盯着蹲在地上沈嫂，身上的流纹躁动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开始扩散，他的眼神冰冷，俯视的姿态像个高傲的神：“保证？你用什么保证？”

　　沈嫂全身发冷，她在这个青年身上感觉到了在她五十多年的苦难岁月中从未感受到的恐惧，她的嘴唇抖了抖，几番下定决心，终于道：“我保证不会让你的同学受到一丝伤害，如有违背，我就会像.....像这山里的男人一样....终生出不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