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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女人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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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言闻言一惊:“终生出不了山谷?怎么回事?”
沈嫂长叹一口气,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山谷就是坟墓,磨死女人,困死男人....总之都是作孽,你也莫要打听,知道多了对你不好,我一个寡妇,死了丈夫的女人,又无儿无女,什么都不怕,死也是要护住你们的,你放心,你们只要在我这里住着,就不会有事。”
单言本来还心存戒备,但眼前的女人每一道皱纹里都透着解不开的悲哀。没有爽朗笑容的掩饰,沈嫂的表情沉淀的是一生的悲苦,这个女人定是受过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苦难,才会从骨子里透出痛彻心扉的悲凉。
单言到底还是心软了,他说:“那好,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沈嫂没有回答,她捡起掉在泥地上的蔬菜,丢到垃圾篮里,道:“你进屋休息吧,晚饭快做好了。”
然而晚饭的时候,吃饭的不只是学生和沈嫂,还多了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黝黑大叔。
导员跟大家介绍:“这位是村长,听说我们是来调研的,特意来给我们讲山村历史的。”
大叔是个地道的山村汉子,但比较不同的是,他很爽朗,没有山村里其他男人那种阴郁、沉闷、不通世事的感觉,虽然谈吐中有点粗鄙,明显没受过几天教育,但衣着整齐,还穿了件白衬衫,给人感觉还算淳朴。
因为这位村长的介入,这顿饭吃的并不算愉快。
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村长老调重提了这个山村的富饶,与沈嫂不同,村长很以此为傲,中间还介绍了不少山村里的古老传说和习俗,还有一些值得一去的景观。
但单言注意到,从村长一进来,沈嫂就脸色铁青,明显很不欢迎他,她对村长似乎很忌惮,一直想要说什么,终究放弃了。进屋的时候,村长大模大样的坐上了椅子,占了沈嫂平常的位置。沈嫂却连话都不吭一声,只默默的下去了,再没进来过。
这顿饭事的转折在于一句话。
这句话很普通,是一位女学生提的普通问题。
男人毕竟是村长,所以刚开始大家比较拘谨,一直都是男导师跟他聊天,后来气氛热烈起来,一个女同学平素是个挺活跃的人,于是就插嘴问道:“小溪尽头供奉的是什么庙?”
被人插话,村长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但随即又撑出一副笑脸来:“就是个土地庙.....我看你们女娃娃多,都是大学生?”
男导师没注意村长刚才的表情,笑道:“是啊,都是一个系的同学。”
村长语气有点怪:“女娃都是要嫁人的,读书有什么用,相夫教子才是正经。”
桌子上的所有受过高等文化教育的学子们顿时黑脸了,尤其女同学们,几乎就要立刻站起来骂人。
男导师见气氛不对,立刻打圆场:“村长,可不能这么说,现在提倡男女平等,男的女的都一样。”
听了这话,村长阴阳怪气道:“对的,你们文化人都提倡什么男女平等,就是世道不一样了,早时候,男人就是天!要我说还是早的习俗,刚才女娃娃打断我的话,早时候哪里敢呢,女人都不让上桌的......”
这下,女同胞们彻底怒了,刚才问问题的女同学也不顾及什么当地风俗了,当的一声把碗撂在桌面上,说了一声:“不吃了,吃不下!”转身就走。
有人打了头,其他人也不爽已久,自然也不愿意听村长明目张胆的歧视言论,纷纷告辞,最后只剩下了男导师、单言、金炳灵和另外一位男同学。
然而,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村长反倒开心了起来:“你看女人都走了,只留男人,这才对么,刚才两个男学生怎么都走了,叫回来,我们喝酒。”
说完,他又高喊:“沈嫂,上两壶酒。”
村长叫沈嫂上酒的语气很不善,就像是叫佣人一样。
这下,男导员的脸也彻底黑了,但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他又是带队,不能任性打人,只能强忍着:“酒就不用了,我不喝酒,你就直接跟我说有什么事吧!”
村长这才发现气氛不对,连忙又摆出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孔来:“没什么,不是听说你们要做调研么,我们这里有个古宅,一百多年历史了,我婆娘收拾过了,比这里强得多,还宽敞,你们不如住那里,我不收你们钱,你看多好的事,我是来支持你们学习来的。”
本来之前要这么说,导员还会考虑一下,但现下,导员彻底不打算考虑了,他正要拒绝,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沈嫂打断:“他们住我们这里挺好,不用搬,是不是?”
说罢,沈嫂给了单言一个眼色。单言立刻应道:“对,我们这里住的挺好,还有人做饭,不想搬。”
村长恨恨的剜了一眼沈嫂,眼神里带着狠毒,但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转脸又做出一副笑容,对单言说:“不就是吃食么?我婆娘做的比沈嫂好,要舍不得,女娃娃们留着,男人们去那儿住,怎么样?”
导师挤出个笑容:“不用了,我们还是住这里比较习惯。”
拒绝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但是村长还是不依不挠,纠缠了半个多小时,眼瞧着天要黑了,方才一步一回头的回了家。
村长刚出门,导师就啐了一口:“什么人啊这是!”
沈嫂一边捡碗筷一边说:“老师你可别听他的,住我这里最舒服,实在不行,我给你们打个对折。”
导师帮着捡碗:“你放心,沈嫂,钱我一分不少,我还住你这儿。”
刚才一直在一边的男同学疑惑道:“沈嫂,你们这里一直这么重男轻女么?”
沈嫂苦笑:“现在还算好的,以前像我这样无儿无女的寡妇是要砸死的,尸体就扔到山里去,连个坟都没有。”
男同学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单言在一边一声不吭的帮着将碗摞起来,他终于知道沈嫂开朗性格后苍凉的眼神从哪里来,在一个寡妇就是罪的环境,哪怕思想进步了、开放了,这个女人受的欺辱也不会少。
沈嫂摆摆手:“别提这些了,日子总算是越过越好的,你看我现在开旅馆赚钱,就是希望能多攒点,好到山外去养老。”
导师问道:“沈嫂,你山外有亲戚?”
提到这个,沈嫂的脸上绽放出光彩:“嗯,是我外甥女,跟你们一样,是个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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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村长一番不符合当下社会形势和趋向的言论,单言没找到机会跟王怀言谈纸条的事。之后天黑了,蚊虫多,女孩子怕挨咬,都躲在蚊帐里不出来,单言不能硬闯女生宿舍,只能午夜赴约。
午夜十二点,单言准时醒过来。
钱海穿着条大短裤,抱着被子睡的像头猪。单言小心翼翼的绕过他身上白花花的肉,钻出蚊帐。
没穿衣服,单言隔着窗户的缝隙往外看,月色如水,井边果然有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
单言叹了口气,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穿好衣服,悄悄出门。
井边,王怀言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脸有点白,虽然不是漂亮的面孔,但月色朦胧,别有韵味。
单言告诉自己,已有家室,千万不要多想,否则流纹绝对会悄无声息的把自己勒死,但毕竟还是第一次被人疑似告白,他的心里还是有点小紧张。
听到脚步声,王怀言抬起头,见是单言来了,她紧张的握紧了手。
单言慢慢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说罢,有什么事?”
王怀言垂着眼,酝酿了很久,忽然问道:“单言,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单言一愣:大半夜的叫我出来就是问我妈的性格?
虽然一肚子不解,单言还是答了:“我妈么....是个很会生活的人。”
王怀言微不可见的笑了一下:“我妈是个很爱笑的人,生活对她来说好像没什么苦难的事,对我来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说到后面,王怀言的语调已经开始哽咽。
第一次有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哭,单言有点手忙脚乱:“哎,你别哭啊,你怎么了?”
一阵冷风吹过,王怀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嘴唇被咬破了的,带着斑斑血迹,王怀言被罪恶感扭曲了表情,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单言:“单言,对不起.....”
话音刚落,单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环视四周,虫鸟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院门门外,一道红色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门口,但规律的敲门声却没有响起。
单言前进一步,想要质问王怀言,却觉得自己脚底有异样,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单言反射性的低头去看。
石板地带着黑色的青苔,一面倒扣的镜子正静静地躺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