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淹死过很多鱼》钱某某

8、花裂非花开

　　上海浦东机场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开始，我就在思索，我该用怎么样繁华的字眼来形容这个被交织的空间，有人从这里离开，有人在这里下坠，也有人只是匆匆过路。

　　从这么拥挤的空间里找到一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站在显目标志物的下面没有动，我想我们两个之间需要有个人静止。

　　外面的天空热辣的已经没头了，城市化的绿植已经沦落成了建筑物一样的存在，我甚至开始莫名的担心它们会脱水而死。我的鼻尖上依旧不断的冒出细小汗珠，皮肤上有被阳光灼痛的触觉，我站在这个人群来往的中心，眯起眼睛，恍如隔世，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这么多人了。

　　男人在人群中敏锐地找到我，他看去有点混沌，眼神里面有疲惫。他是个平凡的男人，至少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你是不会一眼就发现他的。他常年穿着白色T恤或者棉质衬衫，这样的搭配让他舒适，得体又不惹人注目，他享受混迹在人群中的感觉。

　　他走过来，笑着摸摸我的头：“深夜长途飞行就是这个样子的。”然后他低下头，开始亲吻我，仔细的，温柔的，轻轻的撞击在嘴唇上。他的唇上矿泉水润过的味道，我想那是他在去除长途飞行的气味。在这个繁乱噪杂的空间里，每个人路过的人都行色匆匆，为了某种目的奔赴着另一个地方，没有人为这一幕停留。我们都是混迹在人群中的人。

　　夜晚，男人抚摸着我及肩的黑色发丝，他的呼吸在我耳畔，一阵温热的触感，他说：“你的头发应该像海藻一样。”

　　我从床上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那是自然卷给你的错觉。”

　　他的手依旧伸长着，留恋着发丝，被拉直的柔顺发丝给他冰凉的错觉。我照例这个时间查阅网站的点击量，然后打开word开始深夜里的与键盘之间的较量。我不愿意把写作称之为写作，兴趣使然，好与不好，留给时间吧。

　　我打下了几个字，手指却僵硬在键盘上，我想了想，赤1裸着身体爬起来，摸索着走进了浴室。我想，我还是习惯一个人独处。

　　男人拿过了电脑，鼠标点击了两下，黑色屏幕亮起来。他就像理所应当的知道没有密码，因为她总是记不住自己的密码。男人点了一根烟，对着她停留的网页文档轻轻吐出烟雾。

　　他们明明认识了十几年了，可是男人有时候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可是，这个世界上那个人又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呢。

　　我们都是完全独立的个体。

　　五年前的上海浦东，父母决定送他出国留学。

　　飞机因为暴雨无限延误，他冲到路边的公共电话亭，给她打电话。

　　“我要走了。”

　　她的声音慢慢地：“你也要离开了。”

　　“我会回来的。”

　　“我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开始不一样了。你们会拥有好的大学，选择丰富的人生，而我只能活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怀疑妒忌猜疑的地方。你知道技校吗？你知道垃圾中的最垃圾的技校吗？初中每个班级最差劲的学生的聚集地，他们完全不用学习，他们每天有大量的时间在脑海里面杜撰人性，这里没有一个老师会相信你，他们只相信他们看见的东西，哪怕求取事实本身！”她哭着对我说。

　　“你过来。你先在马上给我过来，打车到市中心，然后转高铁，我会在这里等你。”

　　“不，这都是我们宿命。你的存在本身就让我如此嫉妒。”她挂了电话。

　　男人疯狂的重新拨打她的号码，一次又一次的，直到暴雨渐弱，广播提示他，您该飞往另一个国度了。

　　我从浴室里面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睡着了，皱着眉头，睫毛轻颤着。我们赤身裸体着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一脚踏入深渊了。我拿起电脑，继续我那被打断的书写。

　　直到文档上传成功，习惯性的去记录时间，我才恍然惊觉，现在才是傍晚，美国的深夜。我的时间思维已经彻底紊乱了，这是我第一在白天完成我的写作。

　　在躺下的时候，男人搂住我的腰。

　　“我以为你睡了。”

　　男人像上瘾了一样摸着我的头发：“睡吧。”

　　黑暗里沉静了许久，男人突然对我说：“我们结婚吧。”

　　“我不想我的婚姻都是被父母包办的，我们结婚吧。”

　　这个被父母压抑着的男人终于开始挣扎了，可是，迟早要开始第一步的，不是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在黑夜里发亮的眼睛。我想，我拒绝不了他。

　　2016/7/28
　　17：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