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淹死过很多鱼》钱某某

7、还好，要放弃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背着行囊独自走出这所城市，就算是跟着父母，出城市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我就像个井底的青蛙，只能看见自己能够看见的视角，无数次想探头探脑，看着互联网世界里那些构图黄金比例的图片，现实像脚链一样把我锁在原地，时间长了，挣扎的也觉得算了吧。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的女孩子画着上海大都市小姑娘时髦的妆容，穿着统一的制服，她看上去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有些东西是成熟妆容抹杀不了的，比如紧绷的肤质，纤细的手臂，还有那种不经意流露的90后的谈吐，或者说是气质。

　　我看着她电脑上熟稔操作的侧脸，陷入了沉思，如果我一毕业就出来工作的话，是不是应该也过着这种生活？朝九晚五，或者轮班制，或者长时间的接触，可能存款也就破万了吧。我真得是太久没有和人接触了，怎么一点点小事情就能让我感怀这么久。

　　在高铁上的时候，母亲打了电话问我，上次托人去问的那个物流公司给回应了，你想不想去那里工作，需要上晚班的。

　　你决定就好。然后我挂了电话，闭眼靠在座椅上。高铁上有很多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坐在旁边的女人泡了速溶咖啡，小口小口的喝着，我猜她可能习惯奔波的人，她脸上有自得的轻松表情，前面的男人在吃红烧牛肉面，气味很大。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下车，也许我们的目的地各异，但是此刻我们坐在同一辆列车上。

　　一年时间，足够我心如止水了。对未知，居然只剩下麻木。

　　拎起包走出门，母亲拉住我依旧不让我出去。长辈们宽慰我，你妈妈是觉得你还小，你还嫩，怕你出危险。

　　我想我知道，可是总要有那么一次的，对吗？

　　母亲扯着我的袖管，含蓄的问我：“你要去接谁？是个男人对吗？”

　　“……对。”

　　她没有办法控制住我，就像我没有办法控制住我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小兽，我在深夜里会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伤害他们，可是在日光之下，总是将尖锐的话语吐出，然后又在深夜里用悔恨不断告诫自己。我已经从觉得自己快分裂了，到完全接受自己已经分裂了。

　　我遗传了父亲差劲的性格。再归根结底的如洋葱一样一层层翻出来，遗传这个字眼可能并不科学。

　　我想，那些东西来源于幼年的模仿。

　　青春期那种憎恨厌恶甚至让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会爱上男人。

　　我从房间窗口望出去，繁华的上海华灯初上，这个在郭敬明笔下被描绘得纸醉金迷的上海。我住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快捷宾馆，没有五星酒店窗口望下去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可是这个城市依旧让我觉得遥远，我不敢想象中国经济中心的北京，那个雾霾之城。金融是披在他们身上的繁华金缕玉衣，自带背光得让其他城市黯淡。

　　我发了个消息给那个男人：“你上机了没？”

　　男人似乎很开心：“你来接我了，对吧？”

　　“对，我来了，差点被这个高楼大厦的城市吓得跑回去，你最好趁我走之前快点落地。”

　　“班机延误了。你可以出去看看这个让你惶恐的地方，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我拧了很久的矿泉水瓶盖，依旧没有松动，手指开始泛红：“我以为你会陪着我。”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下了飞机之后得赶紧回去。”

　　“你妈催你了？”男人的母亲我是见过一次的，在遥远的记忆里，小学的家长会，那个强势的女人给了我模糊的轮廓。

　　“有一家外企希望我尽快入职。”

　　我的手指放在手机上停顿了，毕业不到一周他已经要工作了，那么我呢。

　　他的消息又发了过来：“亲爱的钱，你该有时间去寻找自己热诚的东西，你还年轻，不要像我一样，我并不快乐。”

　　“如果能够让你自由的重新选一个专业呢，你会选什么？”

　　“心理学。”

　　我突然想起那个心理学的班主任，手里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我的内心是复杂的，我不恨她，可是我怨她，但是我依旧喜欢她。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一次，我想，结果会是一样的。

　　“……那样我就或许能够拯救自己了，顺带救救你。”男人发过来一个狡黠的笑脸。

　　我并不打算反驳他，我甚至很少反驳他。我曾在他繁忙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在无聊孤独的互联网上，结识了一个男人——康。

　　深夜里的男人用嫉妒的口吻说：“你总是拥有很多男人。”

　　我说：“你也拥有很多女人。”

　　“同性之间几乎是不能发泄负面情绪，那会快速的消耗你们之间的友情易耗品。”

　　“而用两性之间的分泌的一点点荷尔蒙促成暧昧，尽情的消耗，那玩意是无穷尽的。”

　　“你把我说得很卑劣。”

　　我说：“不，那不包含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包含钱昱。但是康不一样。”

　　“他喜欢上你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周围的人都这么说，但是他否定了。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卑劣。我以为男女之间会有纯粹的友谊。”

　　男人笑了一声：“男女之间，只有爱恨情仇。”

　　我从整理箱里面拿出烟，烦躁的点了一根：“总之，他和你不一样，他害羞敏感，容易妥协，我们之间经常有冲突。我会间断性的找他聊很久，又在结束对话的时候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找他了。我们之间的谈话总是以一方落败而作为结局，他的妥协又让觉得赢得不光彩。”

　　“为什么现在和我提起来？”

　　“我把他拉黑了，我在思考我是否做错了。这么轻易得和一个人断绝所有的关系。”

　　他很直接的问我：“原因。”

　　“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说：“小东西，你有很多秘密啊。”

　　“他在网上找到了我的文章，或许我现在写下的这一篇，他正在点开看。”

　　“这让你很不舒服？”

　　我把嘴里的烟直接往加了水的烟灰缸里一丢：“你会把日记写上真名给全世界传阅吗？”

　　“会啊。如果我是你，我会告诉别人，你好，我叫钱某某，欢迎你来到我的精神世界。我的快乐能够与你分享，我的痛苦你要感同身受。”

　　“你个疯子。”

　　我骂了一句，在我这条消息还没有发出去之前，他的语音消息先过来了：“我登机了，上海见。”

　　2016/7/28
　　0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