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淹死过很多鱼》钱某某

3、听故事的男人

　　清晨醒过来的时候，微博朋友圈已经被南海事件刷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已经变成了我们的眼耳鼻手，思维的解放代替了身体的感觉的器官，我可以在清晨睁开眼睛后五分钟里面，快速的吸收这个世界所有讯息。

　　麦克卢汉曾提出：“媒介即讯息。何媒介或技术的讯息，是由它引入的人间事物的尺度的变化、速度变化和模式变化。”

　　手机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互联网的载体，像某种无形的藤蔓和手指紧紧纠缠在一起，紧紧联系着的好似某种体外的丑陋器官。

　　这个传播学的鼻祖在接受广播电台采访的时候，最后提出：“到了最后我们可以达到六个感官同步延伸。”

　　就在这个我们流连于互联网的时代里，VR已经横空出世，在培养皿里用亿万衡量的金钱单位的研发成本，被科技界呵护的小小胚胎。

　　会不会有一天，OICQ电话会成为另一种面对面。

　　我对那个男人说：“国内铺天盖地的南海报道。可是我看了很多外国的报道。”任何的话题，政治金融体育娱乐，又或者意外飘到我发丝里面的一颗小小柳絮，都能成为我们话题的开场白。我们都是孤独却又自尊高傲的人，先发出第一条消息那个人总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过了很久，□□的弹窗才跳了出来，他说：“你看见了什么？”

　　“微博没有的东西。”

　　他在警告我：“钱，你不该在你的文章里谈论风头正起的政治。”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对与错，不过是立场问题，包括政治。我只是试着多角度的看待它们。”

　　“文学不应该和政治有关，不然你的梦想应该是政治家。”

　　我讲不过他，但又不想认输，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后，又按下delete。他似乎敏锐地感觉到我的情绪，又不愿意安抚我，只是淡淡地给我个台阶：“钱，你的故事呢？”

　　故事？这个在深夜里听故事的奇怪男人。

　　——中考没考好后，我去了小城市南方的一所技校，就是那种青春小说里面坏孩子扎推的那种学校，然后那个长相英俊性格桀骜的男孩子会在这个学坏，抽烟喝酒打架，最后以一个悲惨的结局收尾。

　　他问我：“那你是这种孩子吗？”

　　“不，我不是。”

　　“那真的有这种孩子吗？”

　　“有，但是世俗伦理的捆绑，他们没有那么的坏，他们也不敢那么的坏，他们对于父母还是某种来源心底的恐惧。四年下来，我见过他们做过最坏的事情莫过于深夜翻墙出去泡吧开房了。但是你知道，这不算天大的过错。”

　　“你所叙述的事情，我居然很熟悉。这么听上去，技校也不错。”我似乎能感觉到他，对着莹白的屏幕，嘴角上扬着。

　　“不，你看过美国恐怖故事第二季吗？那个恐怖的疯人院故事。”

　　男人几乎下意识地点开谷歌开始搜索这部恐怖主义的美剧，然后在键盘下打下：“看过一点
　　点。你是在暗语我，技校是个疯人院吗？”他相信完全否定的回答会让话题陷入一个沉默的终点。

　　“听我说下去……”

　　我非常的不想回忆这段事情，在初中之前，我还是一个沉迷于无数的网络游戏里面的孩子。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中考考得好或者差劲的区别后果。母亲和奶奶眼睛里面泛着泪花像恳请我一样，说“家里没有多大的关系为你铺路，全靠你自己努力。”可是当时的我并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如果当时的我也像现在一样被社会狠狠碾压一遍，如果当时我懂得只有考上高中才能读医科大学，可是没有如果。

　　男人说：“因为你没有看过那么多的东西，所以你不懂抉择和努力。”

　　“对，眼界，是我们这代人16岁之前缺失的东西。”

　　“互联网拯救了我们。”

　　“16岁到18岁，翻盖手机朝着触屏手机进化的时代，也就是在那两年微博开始高速发展，我们开始像海绵一样接触全世界各地扑面而来的信息。”

　　也就是到了那两年，我开始从天堂掉到地狱。

　　我是热络的个性，却又欣赏独处的时间，我不否认，我是极度矛盾的个体。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打水，一个人从教室慢悠悠走回宿舍。我会在独自走在中央大道的路上，任由思绪飘走，可能在幻想别的种族，也可能什么都不想，就这么走在暖洋洋的午后，那种意识松散的慵懒是我最喜欢的情绪。

　　同行的女生在我身上找不到同伴的归属感，渐渐远离。7个来自这个城市不同角落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小小的宿舍圈，不同的脾气秉性渐渐凸显，冲突就在一瞬之间，背地里的努力拉力较劲。宿舍划分党派我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以至于成了双方的孤立。

　　未成年人对于他人的厌恶，直接而又锋利。

　　技校，这个初中每个班级差生的集合，整个学校的上方戾气冲天。
　　她们会在厌恶的人床单下方偷偷倒上牛奶，她们会在大扫除拖地的时候，失手把水泼上被褥。暗地里的恶言恶语在不断的交接之中发酵变质。

　　在人群之中，你一定不能想象这些菜16岁没有发育完全的女孩子，竟然能够如此刻薄。
　　男人问我：“你当时痛苦吗？”

　　我没把这话当成是种安慰，这只不过是他迫于人情像微积分方程公式一样，打上来的字。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个皮肤苍白，阳光下甚至能看清血管的男人，冷漠流动在他的血液里。

　　“也没有很痛苦，找了个男朋友，小矮子。”

　　“为什么？据研究调查，因为人类的历史发展，其实女人会更偏向高大的男人。”

　　“因为他有权利啊，至少可以让我不用活在逼逼歪歪里。我模仿着和别人拙劣成双成对的吃饭打水上自习，单一的情景就像每年重复播放的还珠格格，我都快看吐了。可是搞笑的是，那个男人现在还有的电话号码，每过几个月，像抽风一样给我发‘老婆我错了，你回来吧’。”我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盒小苏，点了火，抽了一口。

　　不好的习惯可以追溯到我回忆的这里，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个男人，他的情话都会我让我由衷的感到反胃。一个月没到，我终于说了分手。

　　在那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愿意去学校。逃课，不断地找往日的同学，去了很多次KTV，喝了很多的酒，学会了抽烟，化浓重的妆，打各式各样的扑克。我甚至为了不用上课，去外面的补习班里面报了很多的科目，令人更觉得讽刺的是，大专四年的学科，我花了一个月，就在这家二流的补习班里全部上完了。

　　“一个月？”男人似乎很震惊。

　　我冷静的对他解释：“对，一个月，就那一个月的时间，我从一个拙劣的差生，摇身一变成为了班级的优等生。”

　　学业的单薄让我对未来陷入了一片恐慌，在一片兵荒马乱里面，我在外面报了更多的科目，像整容成瘾症一样，那些外界的课填补着我未来的迷茫，满足感像膨胀的气球。

　　男人说：“你就像个走丢的孩子。”

　　“那个挑破离间碎言碎语的女孩子，在第二个学期的时候，以同样狼狈的姿态成为孤立的那个，被我以首的团体赶出了宿舍。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件一件东西往外搬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愧疚。”我从座位上起来，倒了一大杯凉水，混着嘴里淡淡地尼古丁气味流淌下去，从舌尖，喉咙口，到肠胃。

　　我不是孩子，那些善良的特质早就在恶毒的言语之中当做残缺品被消耗掉了。

　　“然后呢？”

　　“今天我已经回忆了太多，不想再想了。”

　　“你就只讲了你的同学，老师呢？父母呢？可以完全影响一个人特质的东西还有很多，你的故事太片面了。亲爱的钱，我想知道你的全部。”男人在预感到快结束的对话，霹雳啪啦打下仓促的字句。

　　“以后，以后我会对你讲的。”我点了确定，关闭OICQ。

　　2016/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