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淹死过很多鱼》钱某某

2、天空

　　有的时候突然想记录很多东西，文字在脑子里漂浮着呼之欲出，可是懒于从床上爬起来，重新打开电脑，懒于记录。有的时候明明坐在电脑面前，手握在键盘之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
　　灵感，是一瞬间的产物。

　　那个深夜里出没的男人很长时间没有找我了，24小时，对我来讲是漫长的时间。我在看不看专业书的挣扎里自我矛盾，并在虚度了这些时光后陷入愧疚，为了十月份的一次全国性质的考试。

　　脑子里有种声音再说：你必须通过。

　　另一种声音再说：成功是努力达到一定高度后的必然结果，得了吧你。

　　我渐渐找寻不到自己在家一年以后的意义，我总是把考试挂在嘴边，可是到了真正考试的时候开始退却。

　　连续的几天天气预警之后，台风尼伯特终究没有光临这个湿哒哒的江南水乡。天气开始放晴，挂在天上就吹不散的雾霾，似乎被尼伯特带走，一年之中，天空难地的湛蓝。

　　我头仰着看天，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给他，像蜡笔一样的蓝，和那些有层次的云，像时钟的指针倒拨了几千圈，回到小时候，躺在摩托车坐垫上平躺着看天的日子。

　　尽管我明知道，他头顶的天空可能比这里的还要蓝，他可以随意的坐在某一个地方，喝着咖啡，头微微的仰着，看着远方。身旁坐着很多鬼佬，肆意地坐在广场，享受着生活。

　　我羡慕，甚至有点嫉妒。我从不羞耻于讲出自己邪恶的情绪，尽管出门很多时候，让我陷入一种没有安全感的地步，但是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我想看看和我长得截然不同的人种的生活。我对他们有一种难以诉说的好奇，就像小的时候一年从乡下去一趟城市，我看着那些陌生的高楼大厦，繁华的街道上偶尔会走过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我会一直盯着好久，直到他消失不见，

　　金钱是无形的枷锁。

　　我不加修饰地向他表露负面情绪：“俊，天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你。”

　　“为什么？”

　　“你是自由的鸟，你的父母用白花花的银子为你打造了一副供你飞翔的翅膀。”

　　“你可以来美国的，我会在机场等你。”

　　“不，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我不会把自我的价值依附在任何人的身上的。”

　　“好啊，要是你能来，我一定带着好多好多玫瑰来等你。”言词得体的男人，即使说着字面
　　暧昧的话，都给人青草味男士香水干净的气味。

　　“为什么是玫瑰？”

　　“因为你是带刺的女权。”

　　===============================================================================

　　深夜，男人从床上爬起来找水，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白色的衬衫被红酒晕开一片，内衣，高跟鞋，外套，一片狼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三个小时前这里发生了狂乱地什么。床上躺着陌生的女人，妆面晕开，他习惯性的穿上衣服，冷静地走进浴室冲澡。

　　然后打开了带着防水罩的IPAD，在层层水雾里看见了一片蔚蓝。
　　他放下平板，没有回复。对于他来讲，每一段关系都是有时间段的，比如钱，她属于白天。他喜欢这么简单的存活着，他把时间想牛排一样精致分割，取舍，排序。
　　刚来美国的时候，很多人错认为他是独立喜好鲜明的日本孩子，的确，在这里，你能看得见很多这样的日本人，他们穿着色彩鲜明甚至有点奇怪的衣服，讲着日本式英语，会在酒吧里点一杯酒，听着耳边噪杂的英文，就像考试时候的英语听力考试，脸上有坚毅的表情。

　　中国人是群居动物，他们相互倚靠。留学生们甚至在这里租下了一栋楼，里面乌烟瘴气的，各种交杂的方言。俊在里面住过一个月，里面的气氛让他莫名的有种惶恐，好像恍然间回到了中国，也好像他们在这里创造了一个小型中国。惶恐之后，他搬了出去，他在那里寻找不到留学的意义。

　　留学生也会相伴出现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面，除了必要的睡眠，几乎活在里面，一个学期结束，他们几乎能把十几本的教材整本背诵，刻苦程度让全世界各地的学生望尘莫及。学期末的时候，一门土木工程课的教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Grey students。”

　　他身边的中国女孩，连续几天熬夜准备考试后，情绪终于分离崩盘，在走廊里面奔溃的嚎啕大哭。她痛苦的声音就像撕裂的绸缎，一片一片的，像一步步迈过安逸的童年，伤口治愈过程中难看的黑色凝结物，在皮肤上难堪的存在。

　　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人们所看见的独立，拆皮拨心之后是冷漠。

　　他只是觉得教授说的没错，建筑设计需要创意，他们的灵感已经被像铺天盖地的考试扼杀了，他们像机器一样为考试而活。不知道为什么，再度看着那些关于高考铺天盖地的新闻，那些千万名考生奔赴考点的图片，就像一场集体奔赴死亡的焚化炉，他会觉得彻头彻尾的冷，心会短暂的开始抽搐疼痛。在一场摄影展里，他看见一张黑白照片的纳粹集中营，他居然觉得某种异常的似曾相识。他问自己，我到底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在魔鬼地狱式高考卷的江苏，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曾经同宿舍的中国学生，抓着头皮问他，图纸该怎么画？我才能不被教授退回来？他到底要我怎么办？

　　高考前夕的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紧紧捏着看了无数遍的数学书，看着根本做不出来的最后大题目，情绪几乎奔溃，为什么怎么做都不会？为什么葛军那种人会是出题人，为什么是江苏卷不是全国卷语文英文书上那些熟悉的单词开始变得陌生，记不住，记不住，记不住，像个魔咒一样紧紧的箍着他。他从拿着美工刀，在手上狠狠划了三刀，皮肉分离的声音，鲜血的气味让他变的冷静，他绝望地想着，要是死了，一了百了，要是明天还活着，那就去参加考试。

　　那些不理解为了高考考砸跳楼的人，只是因为你们没有在洗脑式的教育中奋不顾身的努力过。

　　我等了很久，手机迟迟没有动静。

　　我得知道，比起我，他有自己的生活。他需要清晨起床，乘短暂的地铁去学校上课，然后完成导师布置的奇奇怪怪的作业，在图书馆里面查阅很长时候的书籍，花更长的时间阅读，把不认识的单词用软件翻译成母语。偶尔去party，偶尔去酒吧，更多的时间会去咖啡厅。我想，他的成年之后身上散发的气味，成为那种都市里面的男人皮肤上的气息，干净的，得体的，绅士的。

　　而我，是整日穿着睡衣在家游荡的无业游民，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尴尬年纪。

　　手机震动了。男人头发滴着水，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渐渐放亮，那种通透的灰蓝之间。

　　“我想听你讲故事……”

　　“讲什么？”

　　“讲你没考上大学后的事。”

　　“不，亲爱的俊，你的脑子有点混乱了，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连高中都没考上。”

　　“我想起来了，江苏省的初升高考试你没通过，因为英文。”

　　“对，我当时很讨厌英文，可是我现在想学了。在我意识到这是一门可以和别人沟通的语言后。”

　　“那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吧。”

　　“不，我会明天和你讲，你得时间让我梳理一下自己的人生，然后按照某种顺序有条理的讲出来。”

　　2016/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