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寞映潭》猫蹲在行李箱上

2、第一章

　　杀小猪

　　杀小猪是小时候苏映教姚棋玩的一个游戏。

　　姚棋的父母、小姨、姨夫、舅舅、舅妈都是老师，父亲是镇上唯一一所中学的校长。镇上的小学叫桥民中心校，因为师资匮乏，乡下的学生念到四年级时，就得转到中心校继续念五六年级。比起每周要走十来公里路来上学的同学，姚棋觉得十分钟的路程从家到学校，实在是太幸福了，
　　而苏映只需五分钟。他家离学校更近，母亲陈芳也是老师。

　　桥民镇，距离县城一个小时车程。镇上有条大河，河上有座石桥，大大的尖角桥墩，分流着汇集而来的河水，溅起层层水花，像远航的舰。姚棋小的时候就爱爬在桥两边的栏杆上看河水，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大船上前行，在没学物理之前，姚棋不知道这该怎么解释，只是在两眼瞪得眼酸痛，不得不从栏杆上爬下来时，才清醒自己仍在原地。
　　这里，有童年和成长，在这个略显闭塞和安静的小镇，它以特有的元素，供给了童年时代的欢乐。包括了这个故事的主角们。

　　苏映比姚棋大三岁。姚棋六岁背上书包进学前班时，苏映已经坐在了三年级的教室。那时那地，没有幼儿园，小孩都是在外放养到该读书了就直接进入学前班过渡一下。
　　开学后不久就是国庆，学校要举办国庆晚会，姚棋小小年纪就会背不少诗，记性很好，在教师子女中也小有名气。母亲许慧芹就在中心小学任教，那一次，经不住其它老师的撺掇，在庆国庆的晚会上特意安排了姚棋作为年级的代表做诗朗诵。她也认为这是个很好的锻炼展示的机会，为此，许慧芹让百忙中的姚建国指导姚棋朗诵。
　　那是她第一次登台。姚棋已经记不清比赛的结果到底怎样，可是却一直没能忘掉当时姚建国笑着看她的眼神。

　　那天苏映顺着小镇唯一的大街一路而下，路过姚棋家时，看到姚家门前的四方井旁，小小的一个人儿站在姚建国身前，甜甜的童音念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姚棋其实不喜欢背诗，背诗就像做算术题一样，都是任务，但是大人的话不能不听。木着脸的跟着姚建国背着，练了几遍都没能达到要求，诗她早就倒背如流，可姚建国又要她加上动作，深情并茂，姚棋觉得，这便是像电视上的一样了，心知那是好的，但小小女孩的羞涩这时冒了出来，便停在那里不动了。后来，姚棋想起这件事，总会觉得，那种性格里的羞涩与胆怯，是这个落后的小地方所给予她的，却也是最温情的。电视当时作为高级娱乐，是只有晚上作业做完后才能观看，一共就五个台。
　　从没见过世面，何来落落大方。

　　姚建国见她不动，便拉过她的双手，笑着唬她，快点念，不念，就吐吐沫在她手心让她捧着。姚棋看着父亲的神情，以为是在和自己闹着玩，边笑着叫不念不念，边小虾一样弓着身子想从父亲手里抽回手来，拉拉回回好一会儿，姚建国看她不念，稍一使力把她一拽，一口吐沫吐了下来。

　　姚建国神情一顿，然后望着她笑了。姚棋看着自己手心，呵呵的笑声里已带了哭腔，却又哭不出来，当时还小，不知道，原来那就是委屈。可即使人小，小小的自尊也是有的，难够辨识浅显的好坏，大人们总是以为人小，谈话也不避讳，不知最是懵懂，最是纯净，才识真心。

　　大手一拍，姚建国让她去井边洗手，自己往门口走，跨进家门前又说了句，不要跑太远，要吃饭了。

　　姚棋没有回头的应声，跑开了。沿着大街，和着下坡的冲力，一直往桥头跑，塑料凉鞋在水泥路上邦邦的响，震得脚掌发麻。从桥的一头而下，有一条路是通向大河，夏天涨水的时候，这条路也会被淹，现在到处是冲得清秀发白的圆石和沙泥。
　　姚棋一个人走着，泪在眼眶里打转，润得快要看不清路，眼前的东西如同脚下一脚高一脚低一样的在晃动。等到她吸了吸鼻涕，抬起胳膊一抹眼泪，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映。

　　苏映他刚从河里游水回来。

　　他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轻声问“怎么了，木其？”

　　姚棋终于呜呜呜的哭了出来。

　　伴随着抽泣声，闻笛断断续续的说着。苏映蹲下身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镇子就这么大，偶尔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意有所指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来。苏映不止一次的听到大人们三个五个，凑到一块讲起姚棋还有她的母亲，他听过姚棋是难产儿，出生时还不到五斤，三天两头，姚棋又挨打了。知道他们其实想笑的不是姚棋而是她的母亲。

　　“走，哥哥带你去洗干净。”说罢，牵着她的手到河边，抄起水，握着两只小手搓了搓，又弄湿了衣角，给她擦了擦脸。本来就不大，但她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矮小，才到他的肚子，看上去营养不良。短短的头发黄黄的，摸上去很软。姚棋长得不好看，但苏映很喜欢她笑。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手抻着她的腋下把她抱在腿上，脸贴了过去，贴着她没盖过耳朵的软软的发，抖着双脚，轻声哄着“棋棋不哭”。

　　苏映旧贴着她的小脸，诱哄的问“棋棋知道杀小猪吗？”

　　杀小猪，其实是苏映上学以前，苏国山每次回家都会和他玩的游戏。

　　姚棋刚哭完目光还是呆呆的，但是他知道她在听。

　　“桃桃扮作小猪好不好，如果小猪长膘了，就要拖到砧板上杀掉。”

　　苏映把姚棋转了个身，横抱在怀里，枕着他瘦瘦的胳膊，用手掐了掐她的脸蛋，摸了摸她的小肚子。

　　“恩，看来这几天吃得很好，长得不错，小猪可以杀了。”说完，食指伸到嘴里长长的哈了一口气，就往姚棋的胳肢窝戳去，咯吱咯吱。

　　下一秒，咯咯咯咯咯，姚棋终于又笑了出来。
　　不停挣扎着，小手想要阻挡苏映的袭击，却又没有足够的力气，只能胡乱的挥舞着。

　　苏映低着头跟她闹，脸上啪啪的被她打了几下，玩了一会儿，感觉她连笑都没力气了，还努力的抬腿想蹬他。苏映停手，假装道“呀，小猪好像杀死了，看看还能不能动。”

　　才说完，刚抬起来要踢人的小腿乖乖的放下了，苏映看着想笑，像检查一样的捏了捏她的小脚。

　　又说，“杀死了的话，那眼睛应该是闭上了。”刚回过头来，就看到紧紧闭着的双眼，睫毛还在一颤一颤的，笑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白的奶牙和嫩红色的牙龈，笑魇了他的心情。

　　以后的日子，他们还玩过无数次的杀小猪，他最喜欢她看到他时眼睛一亮，像炮弹一样冲向他。他不用辅导她学习，因为对她来说那是小菜一碟，就连他三年级课本上的混合运算她也能解。也不用督促她学习，因为她妈妈的教鞭小棍更具威慑力。

　　她开始发光的时候。许多人开始夸她，而这时，也会连带的说起苏映，说苏映这个哥哥带的头好。那时许慧芹姚建国看她的眼神终于多了些内容。

　　只是没有人说，她不是变了，而是本该就是如此。

　　苏映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还梦到了小时候的事。醒来外面闹哄哄的，是学生下晚自习了。

　　姚棋换好了床单就去洗澡，喊了他一声早点休息。他本来只是想再坐一会儿，结果却睡着了，其实也就十来分钟，醒来看着屋子老旧的格局，绿色的墙裙，小小的地盘，少了些什么，让人觉着冷。

　　过去多久了，还是要停留在原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