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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一夜孤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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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那个时候,他真的动得了手吗?他可以面对姬季简的惨死,可以面对吴国国君的惨死,可以面对姬玉瑶的惨死,但他可以面对余祭吗?那个伴随他十年成长岁月的小白痴,早就深深地刻在他心底。他已然不知何时起,心底就住进了这样的一个人。
“有些事,是必须断的。”仲辛拍拍身上沾惹的泥土与树屑,语气却并不轻松:“澹雅,你要记住你是越国的新王。”
他是越国的新王,他的肩上压着复兴越国的重任,所有百姓都将过上平安富足的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父王为了他付出了性命,夫谭为了他至今仍在外征战,仲辛哥为了他委身姬季简十年,他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太多太多的重量。
他曾幻想过,等到安定了新朝,他就带着余祭寻一个清丽山林处,过相知相守的日子。可当他踏入西京城的时候,余祭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再次出现时,他们却是敌对的双方。而新朝的朝中也并非他所想象的简单,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还未得到全部胜利的果实,他们就忍不住跑来瓜分。这样的局面,他怎么可以交给夫谭!
余祭……这次能不能再给澹雅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我一定会带你走,去浪迹天涯,去海阔天空,去过真正属于我们二人的幸福日子。
每一个寂静的深夜,躺在吴国国君曾睡过的龙床上,即便是殿内所有的烛火,他都觉得一片漆黑。摒弃所有人,他披着外衣,独自一人提着灯笼,站在东宫那片废墟上,感受那人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余祭……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想念你跟在身后,糯糯地唤着:“宝贝,宝贝。”想念你努力逗笑他时的怪脸,想念你耷耸在他肩上,在颈项边轻稳的呼吸,想念你……
月凉如水,轻柔地洒落在平静的水面上。
余祭站在院内的大树下,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天上飘动的月亮。枯叶随着一阵凉风,晃悠悠地飘落在他的身上,舍不得离开。
“殿下,夜深了。”安得春提着灯笼,带着下人站在不远处。被子和接回豫州城,余祭曾表示要送他去乡下养老,然而他却拒绝了,他一定要看到小殿下复国成功,看到那些羞辱残杀吴国国君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余祭朝他轻轻地点头,那个他本不甚在意的王位,如今却是救命的稻草,他不得不坐上去。按照他与繇、子和的计划,趁着辰溪即将兵败的时候,放出明年春天登基的消息,尽可能地吸收小股势力,以此来壮大自身。辰溪那样名不正言不顺的王亲都可以迅速收拢势力,更何况是他,这几日前来豫州朝贺的人络绎不绝。
他最终会站在与那人对立的一面,他们之间相隔的并非是一个云梦泽,他们之间相隔着太多的国仇家恨,太多的人命,事已至此都已不再是人力能够控制。
不过,还好他还拥有那人在身边陪伴的十年,这些已经足够。
他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容,透着苦涩还有甜蜜。
宿命的相遇,宿命的相伴,又成为宿命的敌人。
澹雅……他的手指缓缓地伸出,仿佛摩挲着眼前出现的幻影。“啊……”脑子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将脑袋劈成两半,又仿佛放进了无数的虫子,在脑子里到处乱爬吞噬着。“啊……”他捂住头,痛苦地蹲了下来,月光下的面容扭曲得可怕。
安得春见他的异样,连忙赶上前去。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我……”惨白的面容,说不出连贯的话语,余祭的痛苦浮现在眼眸中。头,很痛,这应该就是神医说的后遗症,原来变成白痴以前还会经历这一番的疼痛。即使清楚知道会被疼痛折磨,但他没想到真正来临的这一日会是这般的生不如死,恨不得这脑袋都不是自己的。
跟在安得春身后的下人惊慌失措,紧张地看向发作中的余祭。这是即将登基的新王,可得到了什么样的怪病呢?莫不会活不长久吧。
“处理掉他们。”余祭附在安得春耳边说道:“一个都不能剩。”
豫州局势看起来安稳,实则隐藏着再多的不确定因素。在这个偏安一方的小朝廷里,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有的是为了权势,有的是为了金钱,真心复国的是极少的一部分。如果他发病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有异心的人又不知道会打出怎样的小算盘!他,不能放任这种情况的可能发生,不能让风雨飘摇的小朝廷从内部就瓦解。
安得春皱着眉,这些下人都是新找来的年轻男女,一夜之间都莫名失踪的话,也会留下诟病。而且……他们还只是一些充满朝气的孩子。
“殿下……”想为他们求情的话语无奈地咽了下去,安得春从余祭狠戾的眼神中已经得到了答案。无论这位小殿下从前是不是弱智白痴,但他毕竟都是与吴国国君、大殿下一脉相承的吴国王族,性格中都有这样暴戾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