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68、朝花夕拾（四）

　　余祭的异常惊动了王城楼下的看守，他们早就得到了上面的指示，这悬挂吴国国君的尸身并非真的为了羞辱吴国人，而是要引出漏网的吴国王室与旧臣，再将他们一网打尽！于是，他们格外的尽心，余祭的一番异常自然而然地落入一直观察四周的他们的眼中。
　　安得春听得这声呼唤，心中暗叫不好，拉过余祭便冲小巷里冲去。那守卫见两人撒腿就跑，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想，想必这就是姬上卿家公子了，一边招呼着同伴一边朝他们身后追去。
　　安得春与余祭左弯右拐，在并不熟悉的街道里奔跑着，身后的守卫也紧跟不放地咬住他们不放，闻讯而来的守卫也越来越多。
　　正当他们开始绝望的时候，某一间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人拉了进去。追上来的守卫面面相觑，都想不通方才还见到的人怎么一眨眼便都不见了。
　　余祭好一阵才熟悉屋内的黑暗，方才的一番追逐，他还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会有人伸出援助之手，但这个人是谁？当他的双眼逐渐熟悉了黑暗后他才看见，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人竟然是……局繇。
　　“繇……”话还没吐露出来，繇便颇为警觉地捂住他的嘴，悄然从窗户缝里朝外瞧去。
　　聚集在一起的守卫在不远处打量了一阵才慢慢散去。
　　确定没有异样之后，姬繇才松开手，让余祭大口的喘着气。
　　“繇，原来你躲在这里。”他喜极而泣地拉着姬繇说道，他没想过的今生还能再见到繇这个幼时好友。
　　“余祭，”一个熟悉的声音姬从繇身后传了出来，悉悉索索的一阵衣服摩擦声音过后，玉瑶将余祭拥入怀里，轻声啜泣：“余祭，余祭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长姐……”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惊喜么？他仅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竟能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余祭，”玉瑶轻轻松开怀抱，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眼泪随之而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王不会那么狠心的，父王不会烧死你的。”
　　余祭也哭着点头，哽咽着说：“那天夜里，父王突然就要安得春带我离开宫里，我没想到父王会……要是知道父王会变成这样，我一定不要离开父王。”
　　“说什么傻话呢？”玉瑶摸着弟弟的脸颊，轻叹道：“余祭，季简已经死了，你就是我们吴国王室唯一的希望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复兴吴国的重担就在你的身上了。”
　　复兴吴国？余祭不解地抬起头，这段日期以来他只知道父王送他出宫，要他逃命，怎么能猜测复兴吴国这样的大事。
　　见他懵懂的样子，玉瑶的叹气声更重了，原以为经过这样的变故，这个痴傻愚笨的弟弟总会有些不一样，没想到还是这般不谙世事。若是……若是季简还活着，必定会是不一样的景象吧。
　　“好了，”见玉瑶失望的神色，姬羽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揽过妻子说道：“如今最重要的是怎么活着走出西京城，否则一切都只能是妄谈。”
　　“对，我们要好好地筹谋如何出城。”姬也及时附合哥哥的话，让方才的尴尬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掉。
　　幸好遇上姬家兄弟，否则光靠他们二人，还真没任何把握能出城去。安得春露出近日来难得的笑意，只要逃出西京城便是成功的开始。
　　众人蹲在屋内，悄声地谋划着出城的道路，越国国君入主王宫后并没有放松对于西京城的警惕，反而派出士兵不断地巡逻，到处搜找姬家兄弟和玉瑶。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三人怕早就出城去了，也无法与余祭相遇。
　　正当屋内人伤透脑筋时，屋外忽然嘈杂起来。
　　不好，姬繇朝窗外看去，一大队的越国士兵正挨家挨户地搜过来，只许片刻就会搜到现在所在的屋子。他们应该是因余祭方才在这里失了踪影，于是不甘心地重新搜起来。
　　屋子是战乱中被人抛弃的，四处都是翻倒的桌椅等等家俱，若说要藏身在这里不被人发现，也是一件难事。若是直接冲出去，他们五个人对抗那么多的士兵也绝非易事。
　　要如何做？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姬繇的身上，虽然他在这里年纪最小，却是最聪慧之人。
　　面对众人的信任目光，姬繇望了一眼越来越逼近的越国士兵，咬牙般地说道：“咱们冲出去吧。”冲了，还有活的可能，留在这里，只有束手被擒的命运。
　　“好！”余祭首先答应了下来，其余人等也是点点头。
　　即将繇带着众人从屋子的后门，悄悄地伸出头东张西望了一阵，那些士兵正在搜着前方，后门此处还暂时没人过问。
　　姬繇抬高了手，示意众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他率先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避开着前方的喧哗，朝另外一条巷子小跑过去。
　　“那里有人！”不知谁瞧见了后门奔跑的人，原在前门搜索的士兵们闻声纷纷地朝繇他们奔跑的方向看过来，果然见到有几条奔跑的身影。
　　“追！”为首的将领挥挥手，士兵们全部朝他们追去。
　　怎么样也甩不掉后面的追兵，姬繇等人已经跑得气喘吁吁，身后的脚步声依旧未停，距他们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望向姬繇，姬繇也无能为力地摇摇头。眼下只能是听天由命了，看能不能够运气地将那些人甩开。
　　可惜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追他们的士兵竟然只是搜素队伍中小小的一队，在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后，其余的士兵都加入了追捕的行动中来，他们身后的越国士兵越来越多，距离也越来越短。
　　“趴”玉瑶脚下一个踉跄，已经精疲力尽的她摔倒在安得春的身后，原本拉住她一起跑的姬羽也差点摔倒。
　　“长姐。”听闻身后的响动，回头看去的余祭被吓了一跳。玉瑶摔倒在地上，羽急急忙忙地将她扶起，他们身后的越国士兵已经越来越近。
　　“长姐！”余祭忽然转身就朝玉瑶跑去，那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落入敌人的手中。幸而姬繇及时地拉住他，没让他莽撞地折回去。
　　“繇，你们快走！”玉瑶爬起身来，与羽对望一眼后，猛然朝另一条路跑去。
　　“快走！”姬繇一手拉过余祭，一手拉住安得春，朝与玉瑶背道而驰的方向跑去。他明白方才大嫂话中的意思，既然跑不掉，那么久牺牲他们夫妻二人吧，一定要保住的是余祭，有余祭才有吴国的未来。
　　余祭也明白玉瑶的意思，只是，那是他的长姐，他怎能够亲眼看着长姐为他牺牲，他还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呢？就像那时的哥哥一样，临死的最后一刻，说着的话。
　　余祭，不要再隐藏自己了。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已经黑了，雪已经停住了。
　　他或许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西京城竟然会这么大，余祭自嘲地对自己说道。此刻的他，靠在一处墙角大口的喘着气，很饿也很累，还很冷。繇也好不到哪里去，从前便是养尊处优的上卿公子，何时遭过这样的罪，还好他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否则早就跑不掉了，哪里还能轮着现在脸色青白却安稳地坐在余祭身边。最惨的当属安得春，他本就年纪大了，这次能跑掉大部都是靠着繇和余祭两人合力地拉住才能捡到一条命来。
　　天色很黑，因为今夜并没有月光。
　　余祭仰头望向天空，他们是跑掉了，可长姐呢？不知他们现今如何。
　　许是老天爷收到了他的担忧，特地回了一份“厚礼”给他，刚起身便瞧见不远处亮起的火光。
　　他们绕来绕去，竟然又绕回在城门的不远处，城楼上悬挂的吴国国君也在火光中瞧得一清二楚。
　　像是在欢呼着什么，越国士兵兴高采烈地围住一处地方。
　　余祭愕然地咬住手背，不用去猜他也知道会令那些人呼唤的是什么。果然，那群人蠕动起来，似乎瞧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某处冲撞过去。本来围成圈的人群，也畏惧着他的蛮力，瞧他撞过来自发地闪开。火光里，是那人满脸的血迹，依稀能瞧出与繇相似的面容。
　　姐夫！
　　大哥！
　　姬大人！
　　三人俱是一惊，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却无法让他们接受。那个被抓住的，满脸血迹的人正是姬家大公子姬羽。
　　他在那里，那么姬玉瑶呢？
　　士兵们又开始欢呼起来，姬羽看着火光映衬中的脸，很模糊，还印着红色，用手抚上去才发现是粘稠的血迹。
　　“羽！”凄厉的叫声从身后传来，他急忙回过头，那些人趁着他冲撞人群的时候将他一直护在身后的玉瑶拖了出去。
　　“羽，救我！”玉瑶的双手在空中无助的抓着，她惊恐万分地只想抓住丈夫的一截衣袖，她不害怕死亡却害怕这些人眼中露出的丑陋目光。她是吴国的长公主，与姬季简一样长得像极了吴国国君的倾国姿色，在这些久未经女色的士兵的眼里，就算是普通的一个农妇怕都是不会放过，更何况她还拥有这张容貌，这等身份。
　　“玉瑶！”姬羽也见着那些人的目光，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清楚，慌乱地朝玉瑶扑过去，却没预料到等到他的是一排的刀尖。
　　“哈哈哈！”此起彼伏的笑声中，那个清隽的身姿缓缓地倒下，死不瞑目的双眼依旧看向玉瑶。
　　“啊！”不敢叫出声来，余祭咬紧了自己的手背，繇咬破了唇却仍旧挡在余祭的面前。他们不能出去，如果他们此刻出去，那么羽的死又有什么价值呢？
　　“不要看。”姬繇忽然转过身，将余祭的双眼用手紧紧的捂住。
　　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却能感觉到姬繇的手在颤抖，不断地颤抖。他看不见，却能听见，长姐凄厉的惨叫声，还有那些畜生不断吐露的污秽言语，在安静的夜里不断地放大，放大，将他的耳朵充斥。
　　垂落的手，握紧了拳头。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真的不该放那个人回去，哪怕是亲眼看他死在自己的身边也不能放他回去。
　　若不是这样，哥哥必定还好端端地在越国监国，父王依旧高高在上的坐着他的龙椅，他的长姐还是吴国最尊贵的女人，与丈夫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这一切……
　　他闭上双眼，不敢去想他要如何才能补偿，这一切是他能补偿的起吗？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哥哥的话，不再隐藏自己。那么多人尽心尽力的保护，至亲之人的牺牲，他无法再装作看不见，无法再做那个白痴太子。
　　他……即使不能复兴吴国，也要能护佑身边人的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