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67、 朝花夕拾（三）

　　西京陷落，吴国如今就算是亡灭，如何解决吴国的灾荒，如何安抚吴国的百姓，如何安置吴国的降臣们，这些政事将澹雅绊住，让他腾不出手去寻余祭的下落。那日，在他在东宫废墟时，凌永宏趁机处死了吴国国君，并鼓动夫谭将其尸身挂在城墙上。
　　他做出这等事情来，然而澹雅却不得不顾忌其他的降臣，特地封他为“安国公”。此道旨意一下，吴国的降臣们才长舒口气，纷纷表示愿意效忠新王。澹雅忙于政事，西京城里的安危都交予夫谭处置，他只嘱咐了句要善待吴国王室，除却仲辛外，余祭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无人知晓。夫谭虽是他的亲弟弟，但对吴国人憎恨非常，澹雅也只能瞒住他。
　　有了凌永宏的协助，西京城内吴国旧臣被夫谭清理地差不多。唯一的漏网之鱼，便是已故上卿姬上卿家的兄弟俩，自从城破那日便不曾见到，偌大的沈府也是人去楼空。新上任的安国公自信满满地向微有怒意的夫谭应承道，他必定能捉拿住姬上卿家兄弟，和吴国国君的长公主姬玉瑶。
　　在夫谭的默许下，凌永宏将吴国国君的尸身悬挂在城墙上，为的就是引诱姬玉瑶。只要她一出现就立即将她拿下，然后就能断了吴国王室的最后命脉。
　　夫谭这里的动静，自然没有让忙于政事的澹雅知晓，就连仲辛也并不清楚他的打算。
　　“澹雅，起风了。”身旁是仲辛递过来的披风，澹雅缓缓地接过，径自披着。身上再暖如何，他的心里始终都是透着风的。
　　仲辛站到他身旁，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宫殿，澹雅曾经的十年就是埋藏在这个地方。
　　“哥，”澹雅转过身，指着远处的一片空地说道：“哥，你看见那里了吗？”
　　仲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是一片空地，稀稀疏疏地长着几片残叶，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出现在这样华美的宫殿里，本身就是一种特别。
　　“那里是吴国国君最喜欢的六里芙蕖，一到夏天的时候，他就会带上余祭去岸边乘凉。余祭那个时候，脸总是跑的红扑扑的，像个透着水汽的桃子。余祭……那个时候总是把我带在身边，只要一转身看不见就会急得‘哇哇’大哭，所以吴国国君纵使很早就想除去我却始终不敢动手。”澹雅的脸庞上氤氲着淡淡温柔的笑意，仿佛已陷入当年的情景之中。
　　“澹雅，那些已经过去了。”仲辛不安地提醒着他，吴国国君总是带着姬余祭去乘凉，那么季简呢？他似乎看见年幼的季简痴痴地站在柳树的后面，偷偷地望向宠溺着弟弟的父王。
　　“夏天里，芙蕖花儿开得很漂亮，映衬在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荷叶里，四处都散发出清香的味道。”澹雅望向仲辛，笑容未改：“是我放火烧了这片芙蕖花儿。”
　　“什么？”仲辛错愕地对上澹雅的双眼，天下谁人不知吴国王宫里的六里芙蕖是吴国国君的心头爱，若是多掉一片叶子，照顾的宫人们都会被责打致死。可澹雅说，这片六里芙蕖竟是他亲手放火烧掉的？
　　“从前，他总爱在这一池芙蕖旁玩，我将那花儿都尽数烧毁，以为这样可以惹他生气，我就可以维持一国太子的尊严。许久之后，我才明白，那种种的挑衅不过是因为爱，因为我爱他，所以容不得他的眼里有其他的存在。”

　　天色还未亮的时候，一场大雪就沸沸扬扬地从天而降，将巍峨的宫殿覆盖在茫茫白色之中，也在城中来往之人的身上洒落了层层雪花。
　　余祭和安得春躲在一处破败的房门前，注视着正对着前方的城门。他的双手握成团，唇边也咬出血迹，心中纵使已是一片火海，而如今都只能忍下去。
　　灰色的城墙上赫然悬挂着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他的头发蓬乱不堪，遮住了脸颊，身上的衣袍被这几日的风吹日晒也没了原本的玄色。他的双手被缚在一起，吊在城楼上的一处柱脚，无处安落的双脚随着偶尔吹来的风“呼呼”地飘动着。
　　父王……
　　余祭在亲自见到的第一眼时，就几乎立马想要冲上去，他的父王总是仪态庄重，他从未见过这样蓬头垢面的父王。他的父王已经死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越国人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是澹雅做的么？
　　他含着晶莹的泪珠，被安得春死死地抱住，一对巡逻的士兵经过，他连头都不敢抬起，怕被那些人瞧出他眼眸中的悲伤，怕被那些人认出他是吴国太子，怕他的父王死得毫无价值。
　　只是，澹雅，就算当初他真的想要你的命，可他毕竟是我的父王，我不怨站在对立立场的你杀了他，可是若你真的对我有过那么一点的真心，是不是应该让他入土为安，而不是死后还要遭受这样的屈辱？
　　“父王，”余祭茫然地转过身，看向安得春轻声地念道：“父王的鞋子都掉了。”
　　失去血色的光脚在雪中显得尤为刺眼，安得春悄然地垂首，轻轻地抹去眼角的泪珠。他也没想过，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人最终的结局会是这样的悲惨。
　　“走吧。”安得春拉过余祭，他们两个人谁也救不了悬挂在城门上的吴国国君，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寻找出城的路，脱离越国的势力范围后再谋求如何东山再起。要报仇，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再看一眼，求你再让我看父王一眼。”那般的恋恋不舍，余祭痴痴地望向那个已然认不出来的人，那是他的父王，自幼就宠爱他的父王，往昔不管他有多奇怪的要求，不管他闯了多大的祸，不管他是众人眼中的白痴，他的父王都一如既往地宠溺着他。但凡他想要的，他的父王从来就不曾吝啬过，哪怕是明知并非池中之物的姒澹雅也依旧满足他的愿望，放过了他。
　　那么他呢？他回报给父王的，又是什么？是这场充满了耻辱的战败，是这份死了都要被示众的羞辱……
　　“那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