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朝花夕拾(二) ...
-
还是来晚了一步吗?他一得知消息就匆匆赶到宫中,不用那些人的指引,他清清楚楚地朝那片刚被熄灭的废墟中跑去。
他还记得,离开的那日,小孩噘着嘴,对自己说着“芙蕖花开,不见不散”。如果他的归来的是一场灾难,余祭还会不会期待他的回来呢?
忙碌的宫人们手上提着水桶,脸上也是黑漆漆的,他站在熟悉的地方,却瞧着这一地不熟悉的废墟。藏着他与余祭之间所有美好回忆的地方,等不及他的归来就变成被大火烧焦的废墟。
“这一定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语,眼眸中流转着不相信,怎么可能?余祭素来是吴国国君最宠爱的,即便是神智白痴都被封为太子,足以见得他所受的特别恩宠,怎么会……吴国国君怎么会放火烧死余祭,怎么可能!
一定是骗他的!
余祭说过的,会等着他的,他们会不见不散的。
“陛下。”身后的内侍见澹雅痛苦的神情,自打跟随这位新王以来,他还不曾见过新王向今日这般悲痛欲绝的神情。他不明白,陛下为何一早入宫就匆匆地赶到这里来,也许这里从前是一座奢华的宫殿,但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烧焦的废墟。
“不!”他忽然像是发狂般,内侍来不及阻拦到他,便看见他冲进那堆废墟里,用自己的双手开始挖找起来。
“陛下……陛下……”内侍召唤过宫人们,慌忙地去扶起他,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滚!”回望的眼神绝望又凌厉,澹雅转过身去一寸一寸地翻找着烧焦的一切。他不会相信的,他的小白痴会躺在这些东西的下面。可这里的的确确是东宫,又确确实实地被烧焦了。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寻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就这般漫无目的地翻着。瓦砾碎片划过白皙的手指,滴落一颗又一颗晶莹的血珠,像是他心中被风吹走的泪珠。
“陛下……”仲辛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令人心酸的场景,澹雅身上干净的黄袍沾染上了不少黑灰,血迹斑斑的手努力地翻开被烧焦的物事。
“不要找了!”仲辛抓住他受伤的双手,将他狠狠地拖了出来。
“余祭……余祭还在里面。”茫然若失的眼眸,澹雅恳求地望向仲辛,他的小白痴还躺在下面,他怎么可以不找,他们说好的,不见不散。
“他死了,他已经死了!”这样的澹雅是仲辛不曾见过的,就算是刚从吴国归来,被姬季简狠狠羞辱时的澹雅,也是卑躬屈膝却藏有希望的。眼前这个死灰般脸色的澹雅,绝望的神情从他脸上滑落,仿佛生命的气息都被一并烧掉般。
“不会的,他在里面,他在等着我。”澹雅甩开他的手,又重新走向那堆废墟,他能感觉得到,小白痴正在等着他。
“澹雅,”仲辛挡在他的面前,“你清醒点。”
自他登基后,仲辛甚少这样直唤他的名字。澹雅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仲辛,哀伤地看向那一片废墟。
“陛下。”凌永宏从仲辛身后钻了出来,他垂首将手中的物事递给僵持中的澹雅。“这是从发现的焦尸旁边找到的。”
澹雅半信半疑地将那包东西接到手中,应该重新整理包上了干净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的布帛,在看见的那一刹那,他颤抖的双手几乎捧不住。是他送给小白痴被封太子的贺礼,是他托仲辛哥寻回的玉芙蕖,虽然已经破成碎片,但他认得这包东西。
你……是遵守了我们的约定,即便是……是死也要带着它吗?
仲辛眼明手快地扶住踉跄的澹雅,“哥……”此刻的他顾不得身为帝王的威仪,靠在仲辛的身侧彻彻底底地哭出声来。
嚎啕大哭,像是漫天的大雨,淅淅沥沥地浇灌了焦土。他仿佛是要将一生的眼泪都在此刻落干净般,若不是有仲辛扶住,怕是早就没了力气。怀里紧紧拽着那包东西,任由是谁都不能拿走。
余祭……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了。如果是这样的结果,我宁愿你不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逃离开宿命的安排。
“我……想再见见他……”
“好。”仲辛拍拍他的肩,虽害怕他见到那具焦尸时再度的崩溃,然而毕竟是心爱的人,怎么着也想见最后一面,哪怕是狰狞的。
盖着白布的焦尸被内侍抬了上来,澹雅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从白布中落出的一截没被烧尽的锦袍。从前小白痴总是不肯好好地穿衣服,每次都会赖在自己身上,非得要自己亲手才会乖乖地听话。
“余祭……”他哽咽着不能言语,颤抖的手指没有勇气掀开那块白布,他不是害怕白布下面躺着的人会变成多么恐怖的样子,而是害怕……害怕他的小白痴真的不在这个世上,真的不在了。
不会糯糯地缠在自己的身后,一边拉过自己冰凉的手,一边嘟起厚厚的唇叫道:“宝贝,宝贝,澹雅宝贝。”
“下去吧。”仲辛忽然叫那些宫人将焦尸抬了下去,他恍然间明白澹雅的犹豫,亦清楚假使澹雅确认之后会有的崩溃。
“哥……我……”拔腿就要追去的澹雅再次被仲辛挡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永宏带着焦尸离开。
“听我说,澹雅。”仲辛按住他的双肩,迫使他安静下来:“你必须冷静下来,你还有越国,你还有夫谭……你不能这样下去!”他不能看着澹雅崩溃,如今吴国刚灭,一切百废待兴,要是澹雅在这个时候撑不住,天下怕是又要大乱。
“哥,”澹雅灰白的眸中里忽然燃起一缕火光,他看见那截白布下落出的袍子,边上镶嵌着一圈没被烧尽的毛边。“他不是余祭!余祭还活着,一定还活着。”他记得,关于小白痴的每个习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小白痴不喜欢穿镶毛边的衣服,一直都是如此的。希望又回到他的脸上,他兴奋地像是个小孩,红肿的双眼还闪烁着欣喜的泪光。
宫人们莫名地看着这位越国的新王,直至仲辛凌厉的目光扫视过来,众人才各自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