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65、朝花夕拾（一）

　　天边露出第一丝微凉的天光，是个极好的天气。
　　余祭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混在城里的难民中，他们离开的时候，宫里正因为东宫的突然走水而慌乱不已，如若不然他们还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顺利地逃出王宫。
　　次日一早宫里才传出消息，说是吴国国君夜里不知发了什么疯，提剑砍杀了凌夫人，又砍伤了不少的宫人，就连太子殿下都被他放火烧死在东宫里。
　　父王……是为了他，为了让他可以脱身，余祭朝守卫依旧森严的宫门看去。凌永宏得了消息，一早便赶入宫中，说是吴国国君得了失心疯，将他软禁在寝殿中，又带着众臣打开城门，将守候在城外的越国大军迎了进来。
　　余祭与安得春本想着混出城，未料到因越国大军即将开进西京，被凌永宏控制的守将看守得更加严紧，不准任何人进出城门。想要逃出城外的计划就此落空，余祭和安得春也只能滞留城中，远远地打望着城门却无可奈何。
　　日头升到空中，眼巴巴地露出晴朗的脸来。安得春从自己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递到余祭手里，吴国刚经历了一个灾荒之年，今年播下的种子根本就没发芽，自然也不会丰收。又因战乱，百姓们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西京城内大多都是滞留的灾民，这样的年生，自己都吃不饱了，谁还有余粮与心情去施舍他人。富商们大多将府门关得死死的，如今风雨飘摇，吴国频临灭亡的局面，他们还是多保重自己才是。
　　安得春怀里的馒头是从宫里出来时偷偷藏下的，因事出突然，他也仅仅藏到这么半个。
　　余祭早已是饥肠辘辘，见到手中的半个馒头，顿时吞了吞口水。他昔日哪里吃过这样粗糙的食物，可人饿极的时候却是吃什么都是香的。
　　他正欲往自己口中送时，余光却瞧见安得春也是咽了咽口水。只有半个馒头，安得春全部都给了他，自己倒饿着肚子。
　　“你也吃。”余祭将馒头收了回来，撕出一半递给安得春。
　　本就很小的一半，如今还撕成两半，他那样的年纪哪里能吃得饱。安得春纵使自己饿着，也万万不能让余祭饿着，于是推开他的手。“老奴不饿，公子自己吃便是。”
　　怎么会不饿呢？他年纪比吴国国君还要略大一些，却还要跟着自己受苦。余祭执着地将那半边馒头递给他：“我答应过爹，要给你养老送终的。”
　　“这……”
　　两人这厢推搡着，那边早有一群饿得两眼昏话之人蠢蠢欲动。瞧着余祭手里白生生的馒头左右晃动，那些人按耐不住一拥而上，争抢起来。
　　“你们做什么！放开！”安得春推着那些人，他跟着吴国国君素来都是养尊处优的，哪里能敌得过这些饿狼似的拼命之徒。
　　余祭将馒头塞在怀里，死活不肯松手，那些人便将他围在里面，瞧不清是谁的拳头，又是谁的脚踢，他眼前黑暗只记得一定要护住怀里的馒头。
　　“做什么呢？”忽然传来一声呵斥声，众人才泱泱地松了手。
　　“敢惊扰圣驾，你们这些贱民难道想被抓到城外处斩吗？”说话之人声音尖细，穿着也较为华丽。众人虽是饿极，听闻他的这话也是被吓到，纷纷朝后面退去。
　　余祭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起身，他害怕自己的一个起身就保不住怀里的馒头。
　　见众人都散了去，独余祭还留在原地，那人本欲耍上一通威风的，脚刚提起来便听得一旁传来的声音。
　　“都散了吗？”
　　这一声如雷贯耳，再熟悉不过。
　　余祭错愕地抬头，向那声音来源处看去，他只顾着保住自己怀里的馒头，不曾想退到街边，而街道的中央，长长的卫队，中央赫然是一辆缠着黄纱幔帘子的马车。
　　只这个声音，只纱幔之后的身影，他便知道，马车上的人是他的宝贝，他的澹雅宝贝。
　　“宝……”余祭张着嘴，口中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这饿鬼模样！”那人踢过余祭一脚，才心满意足地朝马车边跑去，殷勤地回道：“散了散了，原是一群贱民在争抢吃的。”
　　澹雅默然地点点头，马车随着卫队重新朝前走去。
　　余祭呆呆地望着那马车，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公子，您没事吧。”安得春待卫队走了之后才过来将他搀扶起来，急忙为他掸着身上的衣裳。
　　余祭还瞧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就连嘴角留下血迹也没有察觉到。
　　安得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卫队出现时他便认出马车里坐的人是越国新王，昔日吴国的阶下囚。他不敢出去，怕被那人认出来，毕竟他曾经想要过那人的命，若是被抓住还不知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宝贝……”轻声唤出这句话来，余祭心中的酸涩悉数都涌上心头。此刻他才能唤出澹雅宝贝，毕竟如今的身份都不一样了。
　　他的嘴边涌出浅浅的笑意，将自己千辛万苦保护下的馒头递给安得春。
　　“你吃罢，否则我这顿打就白挨了。”

　　画面流转，时光回逝，方才的那一幕景象被飞落的枯叶染成了许多年前的泛黄。
　　他还记得，那时的他不过是战败国送来的质子，受尽旁人的嘲笑与辱骂，更被踩在脚下如一堆烂泥。那些高高在上，笑得肆无忌惮的人，踩在他孱弱背上的脚还不断地使劲，就怕踩不痛他。他倔强地扬起头，不肯露出一丝的胆怯与害怕，即便是在这样的境地，他也想维持作为一国太子的尊严。
　　小孩就蹲在他的面前，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意儿，用手指戳戳他，发现他有动静后吓得跳到一旁老内侍的身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掺入一星半点的人间世故。
　　他被小孩带回他本进不去的偌大王宫，金碧辉煌的王宫里留存着他太多的岁月。他与小孩的点点滴滴，都洒落在这座王宫的每一处，只要扬起头闭上双眼，似乎还能见到当年那双带着小尾巴的圆圆眼睛。
　　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