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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西风回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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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吴国国君为他轻轻地擦着脸上挂着的泪珠,如同小时候见他跑的累了,每每将他抱在怀里亲自为他擦去汗珠般。原本就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吴国国君更舍不得让后宫里的任何一位来养育余祭,他将母爱与父爱统统都给了余祭,全部都给了余祭一人。“扶孤出去吧。”
余祭垂首,扶着吴国国君慢慢地走出殿外。他的父王到底是苍老了,连步履都艰难。
见到吴国国君出现在殿外,原吵吵嚷嚷的众臣们忽地就闭上了嘴。昔日吴国国君的威严依旧在,才令得这些人在面上还要尊崇于他。
吴国国君冷冷地在众人身上扫过,脸色越发青地难看。
“陛下。”
到底还有人忍不住,想要当那出头之鸟。吴国国君目光看去,不出意外的是凌夫人的父亲凌永宏。
“如今城中粮食冬衣均不够,陛下理应早日开城投诚,也许越国国君还会念其曾在吴国宫里生活过,封一个爵位给陛下。”凌永宏脸上尽是得意之色,丝毫不怕吴国国君的雷霆之怒。
“哦?一个爵位给孤,再接着让孤乐不思蜀?”吴国国君坐在安得春搬来的椅上,傲视着殿下的群臣。
“这……”群臣议论纷纷,自古以来亡国之君谁有过好结果,若真的像蜀后主一样沉溺于酒色倒也罢了,但就看越国国君处置大王子的手段,怕是善终不了。
“陛下乐不思蜀还不够么?望陛下为西京百姓着想,立即开门投降,免得成为千古罪人!”
瞧凌永宏趾高气扬的嚣张模样,余祭狠狠地瞪向他,还来不及动作便瞧见凌永宏捂住眼睛,怒视吴国国君。
吴国国君听着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心中委实气得不行,随手便将手中握住的佛珠砸了过去,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大口地喘着气。
“你……你!”凌永宏察觉到眼角处有粘稠之感,手颤抖地垂下,竟是满手的鲜血。
“你们都退下吧,孤已传信给靖王,叫他立即回京勤王。”
群臣听着这消息,且不论真假,心中总归是有个好的盼头,吴国国君方才用尽力气,此刻倦容满脸,他们也不适宜在多呆,便纷纷告退而去。
凌永宏不甘地垂下首,随着众人一同离去。
杀女之恨,再加上今日当众羞辱,这些新仇旧恨他都会统统要回来。
偌大殿内空荡荡的,被风吹动的层层帘幔像是谁人的魂魄复回,纠缠着不肯离去。
余祭将敞开的窗户轻轻地关上,今年的天气来得好生奇怪,刚入秋就巴巴地凉起来,吹拂过脸的风里都带着冬日里刮脸的狠劲。
“余祭……”安得春伺候着吴国国君躺回床上,却听闻他轻声唤起来:“你过来……”
这几日病着,吴国国君鬓角花白的头发像是被雪染白了般,连一丝黑色都寻不到了。余祭挥退安得春,坐到吴国国君的床边。
“余祭……”吴国国君颤抖着握住余祭的手,难得清明的眸中涌现而出的是深深的不舍与爱怜。“余祭,你母后生你时难产而死,因你在母体内多呆了时辰,出生后便神智异于常人。为父曾向你逝去的母后许下誓言,无论你会是什么模样,为父都要佑你一世平安。中儿那孩子自幼就手段毒辣,为父怕他得权后会残害幼弟,只得逼他去越国监国,辰溪素来是个厚道孩子,想着他当政也能保你做个逍遥王爷,没想到他竟然会起那样的心思……”
“父王,您的苦心,余祭都知道。”余祭反握住吴国国君垂落在锦被外的手,吴国国君对他的苦心他岂会是不知的?“如今辰溪就要回来了,余祭任何事都会忍耐的,只要能保住吴国,不让父王成为吴国的千古罪人。”
吴国国君闻言,笑了笑,好半响才轻声道:“傻孩子,辰溪不会回来的。”
“怎么会?父王不是说……”
面对余祭的错愕,吴国国君像幼时那般揉揉他的头顶,说道:“那是骗他们的。若不然,只怕今日他们就要逼宫。真的让他们逼宫,为父怎么有机会送你出去。”
“送我出去?”
吴国国君朝安得春招了招手,待他走到自己床前,才继续说:“你自幼就伺候孤,好日子也罢苦日子也好,我们都算是一起过来的。”
“陛下。”安得春听得吴国国君提及往昔,也忍不住落泪。
“时至今日,孤的身边再无可信之人,”吴国国君将余祭的手放在安得春的手里,恳切地堆他交代:“你速速带余祭离开吧,去寻一个能够安身立命之所,让余祭为你养老送终……咳咳……趁他们还没有攻进来。”
“陛下!”安得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着:“陛下,老奴愿伺候您到终老。”
“父王,余祭也要跟父王在一起!”余祭也随在安得春的身边跪下,冰冷的地面从腿浸入,他已经没了哥哥,如今是断不能再没了父王。无论是生是死,他都不愿意再失去身边的亲人。
“你们!”吴国国君见两人的此番举动,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两人道:“糊涂!糊涂!”
“他们迟早会识破孤的谎言,届时必定会开了城门投诚,你要陪着我死,那余祭呢?也要他陪着我这个病老头子一起死吗?”吴国国君怒视着安得春:“你若真的对我忠心,就应该为我保全余祭。”
“陛下!”
“父王!”
吴国国君的苦心,安得春听得明白,纵使再不舍,几十年的主仆情谊不能不让他最后一次听吴国国君的安排。一直以来,太子都是他的心头肉,呵护在掌心的珍宝,他拼得自己万死也要将太子殿下保住。
“父王,余祭不走,余祭不走!”余祭抓住床榻上吴国国君的手,安得春见拖他不走,只得狠心地将他拦腰抱住,硬生生地往殿外拖去。
“余祭……”吴国国君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面带慈笑:“不要报仇,只要你活着便好。”
“不,父王……父王……”余祭力气颇大,又哭嚷着,见此般景象,安得春无奈之下在他颈后用力劈去,他顿时便没了声音昏了过去。
“陛下,恕老奴再也不能伺候你了。”安得春一边扶住余祭,一边朝吴国国君做最后的道别。
吴国国君垂下眼帘,轻轻地摆着手。
“不要寻思着报仇,让他好好地活着……你也好好地活着。”
帘幔之后,清风依旧,两处人影,两个世界,一步一天涯。
吴国国君端坐床榻之上,月光洒落进殿中,照出人心中的悲凉。
季简,为父来陪你,你切勿怨怪为父才是。
他慢慢地撑起身子,这仅有的力气,仅有的精神不过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就算随余祭逃出宫去,他也不过是行将就木,况且他是吴国的罪人,怎么能就此离开呢?
床边挂着的长剑,自从他登位后便鲜少用到,此刻拔出竟还是泛着沁人的冷光,实未辜负它绝世名剑的美名。
有些事,是该了结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