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56、峰回路转（四）

　　凌永宏此番未作声响，但脸色苍白难掩，偶尔看向余祭的目光里充斥了浓浓的恨意，似乎要将余祭生吞活剥一般，吓得余祭悄然躲在张梦周的身后。身为国君的宠臣，他自然知道吴国国君对太子的溺爱，但兰儿是他们凌家的希望，女儿嫁给神智失常的姬余祭已实属委屈，如今还这般无辜枉死，他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余祭小心地拉了拉张梦周的衣袖，殿上的人都好恐怖，尤其是凌家父女都恨不得父王将自己杀了般。那个疯女人，明明是她先摔坏了自己重新粘好的玉芙蕖，还踩在上面，明明是她自己的错，他也不想她死的，他只想等着自己的宝贝回来，那个女人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要来惹他！父王的脸色也同样的不好，在他的记忆中甚少见到父王会有这么严肃的表情对他，看来父王也生气了，他要怎么办？宝贝呢？他要找宝贝，宝贝在哪里。
　　余祭无声地红了眼眶，拉着张梦周衣袖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张梦周偷看他一眼，也瞧出他的害怕与不安。
　　“陛下……”张梦周硬着头皮朝吴国国君跪了下去，心中长叹一口气，谁叫这小冤家是他下半辈子的依靠呢！“陛下，太子妃今日来寻太子，不知何故又与太子争吵起来，后来老奴就看见太子妃自己脚下一滑，自个儿摔倒撞着一旁的桌角了……”
　　“你！”
　　他话还未说完，凌夫人已经是怒红双眼，若不是身后的凌永宏紧紧地抓住她，怕是早已冲向张梦周了。
　　“真的是这样吗？”吴国国君闻言，倒是舒展了双眉，他心中亦明白这是为余祭的开脱之词，但那凌家幼女确实也并非贤妻，自从嫁入东宫便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最重要的是，不管那凌家幼女是何人物，在他的心中都比不上他的小儿子余祭。
　　“陛下，”眼瞅着吴国国君的态度转变，凌夫人心中一惊，爬到吴国国君的面前将他的腿紧紧的抱住：“这狗奴才说谎，臣妾亲眼看见，是他……”她手指向余祭，瞪视于他：“是太子殿下推倒兰儿的，陛下，兰儿今年才十九，还有大好的年华，就这么去了……呜呜……陛下，你要为臣妾做主，要为凌家做主啊……”
　　“可张梦周说是太子妃自己滑到的，与余祭无关。”吴国国君弯下腰将凌夫人扶起，轻声安慰道：“爱妃怕是听信旁人的挑拨离间之词了。”
　　“不是……臣妾是亲眼所见。”吴国国君的有意引导，凌夫人岂会不知，但她抱定今日吴国国君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才肯善罢甘休。
　　“姐姐，”正当吴国国君为难之际，殿下施施然地又进去一个人来，俏生生的语气不是最近春风得意的瑞夫人又是谁呢。她在凌永宏身边驻足，扫过跪在地上的凌永宏一眼，才对吴国国君露出璀璨的笑容。“姐姐定是伤心妹妹的突然离世，但此事东宫上下都瞧的清楚，确实是太子妃自个儿滑到撞着桌角的，只怪太子妃福薄了，您说是不是呢？元辅大人。”
　　她的目光落在凌永宏身上，隐隐含着威胁之意，做大事者岂能为小事所据！
　　凌永宏将万般的委屈与不甘都统统吞了下去，若不是小貂的提醒，他几乎就忘记了，他是在向吴国国君指责吴国国君最喜欢的小儿子，当朝的太子，想当初受吴国国君无尽宠爱的靖王也无非是因为得罪了姬余祭就被发配去了边疆，吴国国君怎么可能处置太子？身为人臣，他只能忍，明知道事实并非殿中人所讲，他也只能忍。
　　“陛下，是臣女福薄。”他伏在地上，垂首地说出这句话来。
　　吴国国君闻言，脸上笑容更甚，跨步到他的面前将其扶起：“是太子妃与太子没有缘分，爱卿，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孤必定不会亏待凌家的。”
　　用女儿的死换取来吴国国君的宠信，凌永宏脸上附和地笑着，心中却如同插了把锋利的刀子，将他的五脏六腑一寸一寸仔细地割着。万恶皆有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总有一天，他会为兰儿报仇，也为自己雪耻的！

　　吴国太子妃得急症暴病而亡的消息传至越国的时候，上京正为今年的岁贡而忙碌着。今年吴国欠收，越国提前送去了三十万石粮食，但此举并不能减轻岁贡，况且因太子妃薨逝，今年的岁贡里还要多增加一项，为安慰痛失新婚妻子的太子特别准备进贡的珍品。
　　姒仲辛忙此事忙得焦头烂额，他不仅要将岁贡准备齐全，又要顾忌百姓的生活，还要偷偷地存下军粮，因此已有一段日子都未曾进宫。
　　身居深宫的澹雅却不为岁贡一事而露出烦忧的神情，而是面含微笑，像三月春风拂面般的清新，又恰似春日里第一枝犹带露珠的新放桃花。
　　他身上的责任太重，时常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也理应如仲辛哥一样为多增岁贡而烦恼不已，但当他听闻太子妃亡故时，他的心中竟似多日的阴霾终见了晴天，刹那间就灿烂起来。
　　他当然知道，什么急症都是哄骗天下人的招数，凌兰真正的死因是因为与余祭抢夺自己送给余祭的玉芙蕖，被余祭不小心推向桌角撞死的。
　　余祭……始终将他放在心中的第一位，那个女人除却太子妃的空名什么都没有得到。余祭的宝贝永远是他，也只能是他。
　　能够得到这样的事实，要他送上什么样的珍宝他都乐意。
　　香炉里袅袅升起的云烟，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他一时失神，仿佛看见在云烟的另外一面对着他笑得依旧的余祭。
　　余祭……宝贝真的很想你，你也是这样想着宝贝的吧。
　　澹雅闭上双眼，仿佛听见余祭糯糯地在唤着“宝贝”，又似乎见到他那张快要皱成小老头的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来人，”听到他的呼唤，殿外守候的小内侍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给孤煮碗长寿面。”
　　“陛下，今日不是您的生辰啊？”小内侍心中盘算着自己未曾记错，今日并不是陛下的生辰，怎么会突然要吃长寿面呢？他许是新入宫的，尚未学会看主子眼色行事，随口就真实的想法问了出来。
　　澹雅也不恼，淡淡地笑着：“去吧。”
　　小内侍虽然疑惑，但也知晓定当遵陛下的旨意做事。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澹雅这才将案边的奏折重新翻开。如今的越国当政的仍旧是姬季简，他每日批阅后的奏折都会被送往正殿，由姬季简翻阅后才会下发，若是有不当之处姬季简会直接重新批准，也会被留中不发。所以臣子们收到的折子，往常都是有两个朱批，但惯常是按姬季简的意思去办的。
　　尽管如此，澹雅并未放弃，仍旧认真仔细地翻阅奏折。
　　热腾腾的面条很快被小内侍送了上来，澹雅一手拿着奏折，一手夹着面条。
　　余祭，你的每一个生辰我都会陪度过的，不管身在何地。
　　宝贝不能送你任何的礼物，但是宝贝会陪你过生辰的。你的每一个生辰都陪你过。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着，将金碧辉煌的宫殿描上淡淡的白色。
　　是谁的笑声穿透了雪花，遗落在宫殿的角落深处。
　　又是谁牵着他的手光着脚丫子踏过冰凉的回廊，为他递上一碗长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