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57、夕夕如玦（一）

　　太阳从云层深处透出几道金色的光芒，制止了绵绵不绝的大雪。
　　澹雅站在巍峨的城楼上，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冰雪冻住般，岌岌凉意的目光落在城下的队伍身上。
　　红色与灰色交印斑驳的城门里，缓慢地穿梭出一条长长的队伍，表情僵硬的士兵身后是送往吴国的岁贡。源源不断的队伍，绵延了几里，像是一条吐露着红色芯蕊的毒蛇，将越国敲骨吸髓，压榨地干干净净。
　　这只是个起点，最后一次的岁贡，明年今日越国就可以扬眉吐气，复国成功！
　　西京城内一片繁华，各国送来的岁贡隔三差五地就将城门口堵住，国宴上余祭也首次以太子身份出席，他的脸上并没有刚痛失娇妻的悲伤，反而像是甩掉恼人的膏药般神清气爽。望着他那般俊逸得体的模样，吴国国君心中稍显安慰，而身居一人之下的凌永宏假笑的脸上却是不断腹诽着这俩父子。
　　危机悄然藏在盛世之中。祸兮，福之所倚，它在所有人的不经意间悄然来到了吴国。

　　“老爷。”
　　偌大的凌府内，琳琅满目的都是吴国国君的赏赐，这些东西有再多又能如何，还能换回他活泼可爱的女儿吗？
　　管家将面前的门打开，让身后一直隐于黑暗的人闪入屋内，尔后关上房门，在屋外独自候着。
　　“太宰大人。”来人将黑色斗笠取下，跟随在凌永宏身边的凌俶认出他是越国的使臣——苏知秋。
　　虽然越国素来有进项给凌家，但苏知秋在深夜到访还是第一遭。
　　凌永宏并没有凌俶那样错愕的神情，他自然地放下手中的金银首饰，转身坐到上位。“苏大人果然准时。”
　　原来是他父亲约见的苏知秋，凌俶方想提问却遭凌永宏用眼神封住。
　　“这是你要的东西，”凌永宏将手中的画绢扔了过去，苏知秋接到后也不忙着打开，只点头谢过。“希望将来我要的东西，越国国君也能按照约定给我。”
　　“那是自然，”苏知秋朝他作揖，正预备退出时忽然又留了句话。“岁贡明日就入城了，还望大人多做打点，大人的所需也会在明日子时奉上。”
　　凌俶见苏知秋的背影轻飘飘地消失在屋门后，这才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父亲，若是被陛下知道，凌家可是满门抄斩！”私通敌国，这样的大罪，遇上吴国国君那种睚眦必报之人怕是不仅仅抄斩如此简单。凌俶心中一阵恶寒，惧怕。
　　凌永宏“啪”地一声甩向凌俶，狠狠地骂道：“就你这点出息能为你妹妹报仇吗？原本指望她能掌控姬余祭那个白痴，为凌家谋个好前程，如今连自己都搭进去了。你以为陛下是想着我们凌家的吗？他不过是嫌姬上卿家风声盖过了王家，特地用我们来互相牵制而已，且不说姬羽尚长公主，长公主在姬余祭面前有多大的脸面，单凭姬繇自幼是姬余祭的伴读，将来真的登基，你以为他能容得下我们？姬上卿家能容得下凌家？”
　　凌永宏不似凌俶一派纨绔子弟的作为，他是个的的确确的小人，但能混到如今的地位也是费了心思的。他能看到的，自然比凌俶更为长远，他了解的吴国国君，自然也比凌俶更为深刻。
　　“那……父亲，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凌俶被父亲一番训斥下来，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越国现在还用得上我们，趁着他们势弱的时候扶植他们，待将来能有一条好的退路。”
　　“所以父亲将边防图给了苏知秋。”凌俶恍然大悟般地确认道，他真的差父亲太远。
　　凌永宏没有回话，低头啜饮手中的清茶，果真是上好的雪顶莲花茶，清香在腹中回味良久，越国送给他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差的。

　　越过寒冷的冬日，西京城西郊的桃花林开得绚烂多姿。春天借由这片粉红的花海，骄傲地告知世人它的到来。
　　担忧着去年蝗灾的欠收，吴国国君两鬓的发丝一夜之间变白。为了让百姓们度过寒冬，吴国国君一次又一次地下令开仓赈灾，莫说预留的来年种子，就是军粮都发放过半。如今春日临近，该是播种的时节……这种子又能到哪里去获得呢？
　　为了此事，他愁眉不展，茶饭不思，身子竟不似一日的发起病来。
　　余祭事必躬亲地伺候在吴国国君的身边，他是白痴呆傻，但身为人子应尽的孝道却还是懂得的。
　　吴国国君缠绵在病榻上，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愁思，免去每日的早朝，但上奏的折子却是卧在榻上都要每日批阅的。
　　凌永宏带着送折子的小内侍急匆匆地到了寝殿外厢，等着安得春带来的宣召。
　　步入寝殿时，余祭正坐在床边，亲自给吴国国君喂药，凌永宏见此给吴国国君与余祭分别行了礼，然后示意小内侍将今日的折子放到床边，并换回了吴国国君已经批阅的。
　　“陛下，各地都在上奏，今年的种子至今还没着落。”
　　“咳咳……”吴国国君闻言，随即咳嗽起来，余祭忙上前为他擦拭着嘴角。“前几日让国库守监核查粮食数量，可有结果了？”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他只期望能从中还能找到一些遗留的种子，虽然可能是杯水车薪，但有总归比没有的好。
　　“守监送来账本，臣下已经看过了，只清查出来二十几石。”
　　吴国国君挥开余祭，挣扎着要坐起来，凌永宏也上前帮手，与余祭偶尔的擦视都小心地避开。他……想把心中的仇恨都埋藏起来，不想与余祭对视，怕一个不小心就那团怒火有勾出来，没燃到姬余祭的衣角，先把自己给烧死。
　　“不过……”凌永宏打探着吴国国君的神色，见他气若游丝，没有往昔的暴戾。“越国送来的岁贡里曾有九十万石的种子，用来抵绸绫的份额。”
　　“真的？”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吴国国君浑浊的眸子一下就亮起来，欣喜地抓住凌永宏的衣袖：“爱卿说的可是真的？”九十万石，若是没有人季简间贪污的话，节约节约也足够国内的需求。
　　凌永宏见吴国国君已经上钩，默然地点点头。
　　“快……快……让他们分到各地去。”
　　没想到，接二连三解除吴国危机的都是越国，都是他的宝贝。余祭眼底也涌起浅浅的笑意，他的宝贝真是好，心地善良的好人。
　　床榻边各自露出笑容的父子俩映在凌永宏的眼里，讽刺得可笑，现在就让他们笑吧，得意的笑吧，总有一日会让他们痛哭流涕，跪在自己脚下求饶。
　　有了种子，各地的灾情也得到缓解，百姓们忙着播种，期望着秋天的丰收。去年的蝗灾让人记忆犹新，家里的婆姨除了日头的劳作，有空便都结伴去庙里烧香拜佛，祈祷今年的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