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52、 山水几程（六）

　　这场闹剧闹得天下人人皆知。
　　太子妃新婚当夜连嫁衣都未曾换去，就哭哭啼啼地回了凌府。这吴国上下，怕是没有比此事更加轰动，哪里的街边巷口不是在谈这件事。
　　凌永宏次日一早便赶在上朝之前，带着凌兰到吴国国君的殿外哭诉余祭的种种恶行，宫里被他们父女俩一折腾，顿时就失了安静，众多宫人闻讯而来，凑在旁边看着热闹窃窃私语。
　　吴国国君被吵得不得不睁开双眼，瑞夫人小貂拿过床边的衣裳，为他一件一件的披上。这吴国国君脚刚跨出殿门，凌永宏就带着凌兰爬过来，紧紧的抱住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陛下，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
　　“您看，您看，”凌永宏拉过凌兰，指着她脸上红肿起来的一块说：“这是小女昨夜被太子殿下打的。”
　　吴国国君皱皱眉，随着凌永宏的手指，扫过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新晋太子妃凌兰，她左脸又红又肿，还赫然有几个手指印。
　　“这……”吴国国君本想敷衍了过去，但凌永宏这架势摆明了要吴国国君给个说法。太子妃脸上确实有手指印，怎么瞧着都是被人打的。
　　“陛下，”小貂为他披上薄纱的外套，扫过凌永宏才轻声地对吴国国君说道：“太子殿下定是和太子妃闹着玩的，太子殿下手重，怕是不知道太子妃身子娇弱，想必是场误会。”
　　“什么误会！”听小貂这般说，分明是为姬余祭开脱，凌兰心中自是气极了，“嗖”地起身指着小貂便开骂：“说的轻巧，你来试试，这像是闹着玩的吗！”
　　“我……”小貂躲在吴国国君的身后，楚楚可怜的望着吴国国君。
　　“好了，”吴国国君摆摆手，扶起凌永宏：“爱卿，小夫妻间总是要磨合的，此事孤与爱卿怕是不便插手。”
　　吴国国君这语气说的极软，他毕竟是九五之尊，凌永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弯腰点头附和。
　　凌兰见自己爹爹竟然这般好打发，心中的郁积自然更甚，眼光东瞧瞧西看看的，还真被她瞧到了救兵。
　　“姐姐……”凌兰指着自己脸上的红肿，朝徐徐走来的凌夫人哭起来。
　　“陛下，”昨夜之事，凌夫人早已知晓，此刻赶来也不外乎是为自己妹妹壮个声势而已。“太子殿下如今已经娶妻，就不能再这么不知轻重，否则将来怎么继承大统？”
　　明显指责余祭的话让吴国国君脸色一暗，自己都舍不得打骂的孩子，旁人凭什么来指责于他！在他身后的小貂将他的这般脸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轻轻地出声：“姐姐，太子殿下还年幼，有陛下的教导必定能继承大统的。”
　　“你什么东西！”凌夫人狠狠地瞪向小貂，若不是碍于在吴国国君面前，她只怕早已是一巴掌下去。
　　“我……”小貂吓得躲得更进去，还害怕地拉着吴国国君的衣袖，十足的可怜样儿。
　　吴国国君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是多了几分的怜爱。
　　“这事就这样办了，”吴国国君看过气势汹汹的凌夫人，语气也凌厉起来：“你看看你这个太子妃，一大清早的就道宫里来吵吵嚷嚷的，像是什么话！”
　　凌兰错愕地见着吴国国君瞬间转变的态度，从前被姐姐召进宫来，也是见惯了吴国国君的，对她也是宠着的，可她没想到，余祭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又是素来宠惯的，若是旁人来告状，怕此刻早已经被拖出午门了。
　　凌夫人却是不服，还欲跟上吴国国君去说什么时被凌永宏及时拉住。
　　“他毕竟是太子。”
　　脸上的嚣张顿时不见，凌夫人也只转过身来抚着妹妹脸上的红肿，心酸不已。
　　“太宰大人，”从殿内跑出一个小宫女，红扑着脸颊，凑在凌永宏面前说道：“瑞夫人娘娘让奴婢转告大人，这事是太子殿下做得太过，陛下会加以训斥，其余的大人自有大量，不可多计较。”
　　凌永宏朝那小宫女点点头，又说了句，替我多谢娘娘。
　　“爹！”凌夫人见自己爹爹竟然和越国那小贱人道谢，方才被强行压制的气恼燃烧得更烈。
　　“你嚷什么！”凌永宏看了一眼凌夫人：“你妹妹现在是太子妃，将来的王后，她将来能有什么，何必此时与她争风吃醋，因小失大！”

　　吴国国君殿外的吵吵闹闹，并未影响到东宫的压抑气氛。
　　自凌兰离去后，余祭也是彻夜未眠，身上的喜服也未曾换下，小脑袋凑在桌上，一片一片仔仔细细地粘着散落在桌上的碎片。
　　他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个粘的法子，希望可以将礼物复原，免得将来宝贝生气。
　　他小心翼翼地抹过浆糊，再寻着合适的碎片慢慢地贴上去，可放到第二三块时就连前面的也都一同掉落下来。
　　这个该死的凌兰，他一定要把她的头当藤球蹴鞠！
　　望着重新变成一堆碎片的玉片，那双蝌蚪眼再也撑不住，晶莹的泪珠扑腾扑腾地就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
　　宝贝……他很想宝贝，宝贝想不想他？
　　没有宝贝在身边，走到哪里他都会觉得寂寞。太学里没有宝贝的身影，练习场上也瞧不见宝贝的身影，每当夜幕降临他独自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思念就像是跗骨的毒药，一寸一寸地将他的心都吞噬。
　　宝贝……余祭想你想得心都痛了，你可知道？
　　余祭……宝贝想你想得心都痛了，你又可知道？

　　伏在案边睡着的人，在身后人为他轻轻披上外衣时忽然醒转回来，桃花眼没什么精神地朝来人望去，口气软软地。“哥，你怎么来？”
　　仲辛又是担忧又是气恼地扫过一眼澹雅，话语间透着责怪：“我若是不来，你还准备如何折磨自己？”
　　一听闻吴国小殿下被册封为太子的消息，澹雅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又听得册封太子妃的消息，他便没日没夜地看起奏折来。
　　澹雅自是没什么理由怨怼仲辛，他想要怨怼的是那个远在吴国的人。那个小白痴不是说“芙蕖花开，不见不散”么？为何这一次转身后却娶了一名太子妃？凌永宏的幼女就那般的漂亮，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了么？
　　愤怒与不甘，背叛与耻辱在心底交织成一条火龙，肆意地流窜，他极想压制下去，却发现怒意更甚。他明白的，他眼下一定不能与凌家为敌，越国的将来与这位正得圣宠的佞臣息息相关，可是……他到底要如何才能将心中的怒火全部都熄灭。
　　或许，那并不是简单的怒火，而是嫉妒之火，只是此时的澹雅还不明白。
　　他与小白痴之间的情谊，早已在不知不觉就发生了改变，小白痴不再简简单单地是他的保护伞，在见不到小白痴的日子，他拼命地压抑自己不去想，不去给那人写信，然而所有的一切伪装在得知那人即将娶妻的刹那间便损失殆尽。
　　一闭上眼，他就仿佛看见小白痴那双蝌蚪眼眨巴眨巴地望着自己，糯糯地唤着自己：“宝贝，宝贝，澹雅宝贝。”
　　越是想遗忘，却越是记得清晰。
　　他只能靠没日没夜的批阅奏折来麻痹自己脆弱的神经，害怕在孤寂的夜里对那人的思念，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单骑回西京，去将那人抢回来。他只能借这些奏折来告知自己，他肩上的责任有多重大！
　　“你到底是怎么了？”仲辛在他案边坐下，听闻吴国册太子妃的消息后，澹雅举止就奇怪起来。他虽不愿去假象澹雅与那太子之间的关系，但现实搁在眼前，最终然他无法再保持缄默。“莫非你……你对那姬余祭……”
　　“没有。”澹雅一口否认，将所有的爱慕都堵在心中。仲辛哥为自己，为夫谭，为越国付出得实在太多，他不能让哥失望。
　　仲辛望着他的双眼，半响才轻声道：“没有就好，须记得，吴国是我们的敌人，将来必定会战场相见的。”将来必定会战场相见的，他与姬季简也只会有这样的结局，无论姬季简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我走了，你即便着急朝政也保重自己的身体，”仲辛压低了声音：“还有要注意宫里的动静。”
　　“你要记住，你还有我与夫谭，还有越国。”多余的话，仲辛也不想多说，澹雅是个聪明的人，自然是想得透彻，他何须逼得太急，万一物极必反岂不糟糕！
　　澹雅望着他翩然离去的身影，眼里的光彩一点一点地消散，最终黯淡下来。
　　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不是他凭一己之力就能妄图修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