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53、峰回路转（一）

　　六里芙蕖的娇弱花儿在瑟瑟的秋风中逐渐凋落，柳树叶也在空中打着旋，偶尔拂过脸颊的风夹带着一丝凉意，让人无可奈何地明白，秋天已经在缓慢地走近。
　　距余祭被封为太子已有一段日子，从小王子到太子，对于余祭来说，不同的是从前只用呆在太学和练武场学习便是，如今每日清早还要随吴国国君上朝听政。朝上那群争来吵去的大臣丑陋的嘴脸，本让余祭十分不喜，但一回到东宫就会被凌兰烦扰，相比而言还是偷着在殿下打瞌睡的日子逍遥一些。
　　对于余祭的转变，吴国国君是十分欢喜的，他还以为愚钝的小儿子终于开窍了，知道随自己学习政事，若是长此下去，也许将来不必依靠季简也能独挡一面。
　　日子过得平淡，可当秋天来临时，吴国却收到了上天给予的第一个惩罚。
　　吴国的境内忽然出现了一大群的蝗虫，从偏远的青州肆无忌惮地蔓延到豫州，直至越过云梦泽抵达西京城郊。素来蝗灾是最严重的天灾之一，想尽各种方法都无法除却越来越多的蝗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成熟的庄稼一夕之间化为乌有。大批的难民因为没有收成而不得不背井离乡，卖子求粥，各个州府都是哀鸿片野。
　　渐渐地，民间便有了传言，称皆是因为国君执意立痴傻的小王子为太子，罔顾天意，上天才会降下惩罚。
　　这些传言，吴国国君自是不放在眼中的，灾情越来越严重时便下令各州开仓赈灾。可这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今年各州府都是颗粒无收，随着天气一天一天寒冷下来，仓库里的存粮是越来越少，再加上中饱私囊的，很快州府的粮仓没有了粮食，商人们趁机囤积抬价，灾民是越来越多。
　　余祭见朝上的争吵越来越厉害，各方都在互相推卸责任，便称病窝在东宫里。吴国国君这厢烦躁忧虑，也就再没心思来管余祭之事，任由了他去。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尝试将那些碎片粘贴起来，也亏得那日姬繇偶然进宫，才教了他方法。他按照姬繇所说，果真复原了澹雅送给他的礼物，竟是一朵，不，是两朵开在一起的莲花。张梦周说民间管这花儿叫做并蹄莲，通常都是男女的定情之物。繇又说此物像是很久以前，前朝才有过传说的双生莲。
　　无论叫什么都好，只要是宝贝送的，哪怕是一枝开败的花儿，在他的心中也都是珍宝般的存在。

　　澹雅捏着鱼食，漂亮的桃花眼凝望着书桌边的青花瓷缸，温润的花泽浇灌着清澈的水，几尾大红顶的锦鲤摇头摆尾地在其中穿梭。
　　鱼食从修长的手指中流落，还未触及水面便教那饿极的鱼儿跃出水面争抢起来。他让人安置这个鱼缸，本意是养上一朵芙蕖花，可又怕那样的心思太明显，教人寻住短处，故而放入几尾锦鲤。
　　那人说过的，芙蕖花儿，不见不散。
　　他守着这缸芙蕖，瞧着它一日日地绽放，一日日地枯萎。得知余祭被封为太子，他准备的贺礼是托仲辛哥历尽艰辛才找到的玉芙蕖，传闻是根据前朝遗留下的琉璃双生模样，用上好的和田玉复制而成的。双生……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不离不弃，永远相守。他的心思，不知小白痴可会明白？
　　他们的誓言，他们将来的相见，早已不复当初假象的模样。他害怕那一日的缓缓逼近，他无法面对对他信任有加的余祭，但他的心中又充满了喜悦，待到那日他就可以再见小白痴。听闻太子与太子妃感情不和，新婚当夜更是大大出手，太子妃哭哭啼啼地连夜回府。这样的消息对于他而言，却像是连日阴郁的天空忽然就万里无云。
　　“陛下，”鲜少听见仲辛如此愉悦的声音，澹雅抬眼瞧着他连步伐都似乎轻盈了不少。“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您。”
　　“何事？”澹雅将鱼食搁在桌边，敛去脸上的淡淡愁容，他心中的思念无法向人诉说，哪怕这人是仲辛哥，面对他充满希望的笑颜，雄心勃勃的谋划，他无法说出口被埋藏在心中最深切的愿望。
　　若不是肩上的这重任，他只想寻一处有水池的地方，养上好些的芙蕖，待到花儿将水池都覆盖的时候，他就抱着小白痴坐在岸边，闻着花香，数着天上的星星。
　　可惜他是越国的新王，是父王用性命换回来的机会，是夫谭藏身山洞十年练兵的哥哥，还是仲辛哥为之忍辱负重的陛下……
　　仲辛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才弯下腰，轻声言语道：“老师有消息传来，吴国今年忽发蝗灾，如今国库告急，西京城郊都是哀鸿遍野！看来是吴国国君的报应来了，我们应当趁机出兵，杀向吴国……”
　　面对仲辛的兴奋，澹雅却是沉吟不语。他摩挲着一旁的貔貅镇纸，一边思索起来，表面来说确实如仲辛哥所言，趁着如今吴国蝗灾起兵是个好时机，但所谓哀兵必胜，吴国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还有余粮倾全国之兵来镇压，他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一旦输了此役，越国会比现今的日子更难过，说不定还会保不住越国的国号。
　　他们必须一击即中，他们没有退路。
　　“陛下，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吴国欠收，此时我国起兵南下，那群老弱残兵必定抵挡不住！我一定要为陛下重新打回越国的江山，不，我也要让吴国国君尝尝阶下囚的滋味！”仲辛越说越豪气冲天，在他的眼前，似乎又回到了狼烟四起的战场上，他依旧还是那位浑身沐浴在阳光中似天神般的少年将军，手持红缨银枪，随着父亲的一声令下，带领千军万马冲向敌人的阵营之中。手起刀落，收获的敌人一个又一个怒目圆睁的头颅。
　　他要将越国的耻辱还给吴国，他要将越国百姓所受的压榨还给吴国，他要将父亲的心愿完成，他要为澹雅开创一片新的天地，他要延续战神的传奇。
　　澹雅皱起眉，轻声道：“此时还不是时机。”
　　“不是时机？”仲辛心中的热火被此冷水迎头浇下，愣在原地：“陛下，若是错失此次良机，复国的日期就更遥遥无期了。”
　　“哥，”澹雅看向仲辛，他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怒意与不解。“如果此时起兵，我们的胜算能有几何？不外乎五成而已，但我们如果赢不了，后果会怎样？”
　　后果……后果……仲辛脸色瞬间苍白，他只考虑到此时起兵的时机，却不曾计算过失败的后果。
　　“所以，此刻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那最好的时机还要多久？我们还要等多久？”仲辛有些失控地轻嚷，他抱着一腔可以一雪前耻的热情，却殊不知仍旧只是镜花水月，他们还是不能扬眉吐气，还要继续被吴国压榨。
　　“明年此时。”
　　澹雅胸有成竹的表情让仲辛不得不信服，澹雅从未让自己失望过，这一次必也会有他的考量，也一样不会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