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10、吹落娇红（四）

　　“否则什么？”余祭回头对上他那双犹含笑意的眼眸，背脊无由地升起一阵寒意。他记得，这位一直跟在父王身边的安得春从来都是笑意盈盈，却在挥手之间便要了人的性命。
　　安得春斜眯着眼，先在澹雅身上扫视一番，才继续说道：“否则小殿下的宝贝怕是再也保不住。”
　　满意地看到余祭瞬间发白的脸色，安得春方才呵退宫人，甚为悠哉地回到殿内。安得春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上这么些年，若是没有点手段怕是连尸身都找不到。
　　余祭再愚笨也明白那人话里的意思，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角。他仿佛再次回到那个深夜。月亮孤独挂在天空之上，他刚从一个噩梦中惊醒，摇摇晃晃地四处找着哥哥。他梦见，他的哥哥一身华服，却瞬间在他的眼前变成一朵菊花，鲜红的血液顺着那些组成花瓣的乱箭中缓缓流出，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心间……
　　“哥哥……”他扬起小脸，亦不知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只想马上能确认哥哥的安全，不会像梦里那般绝望又超脱地朝他微笑。
　　“唔唔……”细小的声音在前方若隐若现，他心中一紧，想起哥哥从前告诉他的，关于夜晚的恶魔，顿时驻足不前。
　　月光下的前方，草丛掩映之间，他瞧见一贯笑意盈盈的安得春正指挥着几名内侍朝水边走去。内侍肩上扛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到了水边才将它放了下来。安得春脸上的笑意让人慎得慌，将系在那东西上的绳子挑开。忽然便传出女子凄厉的哭声，那东西里露出女子白皙的面容。余祭认得那个女子，是父王身边最近颇为受宠的大宫女。
　　她脸上一副的惊慌，跪倒在地上，朝安得春求饶。他却一摆手，将那女子逼向水边，轻轻一动，那女子便如同夜晚里盛开的昙花，璀璨仅仅一瞥，消失在黑暗中。
　　“叫你还敢跟大殿下勾结！”他朝水中丢下话，那女子白皙的面容上带着对生的渴望，对死的绝望，慢慢地沉入水中。
　　关于这个夜晚的所见，他不敢同任何人提起，包括他的哥哥，但自此只要一见此人的笑容，总让他觉得害怕。
　　澹雅冷哼一声，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宝贝，方才还不顾一切来拉自己起身，此刻被那安得春一吓瞬间就失了神色。他眼中带着鄙夷地扫过余祭，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
　　只有承受的苦难越多，才越能激发他活下去并且复兴越国的决心。他必须忍耐，等待某天父王来接他，等待某一天他要带着他的铁骑踏平吴国，一洗他此时此刻所受的所有委屈和屈辱。
　　奇怪的天，方才还是艳阳高照，顷刻之间便下起瓢泼大雨。雨水从屋檐上落下，仿佛一道天然的雨珠帘子。
　　宫人们早就随安得春进了殿内，殿前只剩下余祭和依旧跪着的澹雅。
　　已经止住血的膝盖被雨水冲刷，伤处又流出血来，混着雨覆盖了身下的石板。“宝贝……”余祭被雨水冲刷得，连眼睛都是费尽力气才睁开的，这样淋下去，他的宝贝肯定会被淋坏的！
　　他看向殿内，里面却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痛。
　　那分明就是做给父王看的！可恶的辰溪。
　　余祭朝殿内扮着鬼脸，对上澹雅又是担心的神色。可惜这份担忧，澹雅却不领情，他嘴角依旧挂着冷笑，虎落平阳被犬欺，是漫天的乌云遮住了老天的眼，才会让他的国家，他的父王都遭受了蒙难！他的父王虽不是个出色的帝王，却也战战兢兢地维持着越国，到最后仍旧是这般的下场！等着看吧，他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讨要回来！
　　“宝贝。”
　　余祭绽放着小太阳般的笑容，朝他笑着：“宝贝，我不会让你被淋坏的！”
　　哼，澹雅冷哼一声，不让自己被淋坏？所以就脑子发热跟着淋雨？顶多也是被淋坏两个而已。
　　似乎是看出澹雅的不屑，余祭偷偷地凑在他耳边说：“父王最心疼我了，他不会舍得让我也淋雨的。”
　　他眼里一闪而逝的狡黠，令澹雅瞬间有股错觉，这个人真的是传闻中的白痴小皇子吗？知道利用自己父王的心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真的会是个白痴？
　　“宝贝，我给你遮雨！”
　　他的突然出声打断了澹雅的思绪，他手上正拿着一片小树叶放在澹雅头上，傻笑着对澹雅说：“我给你遮雨。宝贝，你要是变小些，就可以被我遮住了！”
　　澹雅哭笑不得地看着头顶上的小树叶，什么叫你变小些就可以被遮住，难道就不会找片大点的树叶吗！
　　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余祭还在为小树叶而奋战着，他努力地将小小的树叶搁在澹雅的头上，而自己却暴露在雨幕布下淋了个透湿。瞧那副痴傻的模样，澹雅嫌恶地偏过头，他方才一定鬼迷心窍了才会觉得那白痴其实很聪明！
　　御医们从殿内鱼贯而出，其实澹雅与余祭一样都认为辰溪的伤并不重，只不过想借此治治他们两个而已。只不过，那位骄傲的靖王殿下脸上怕是会留下伤疤了吧，哪怕是小小的，淡淡的，他心中也算是吐了一口气。
　　吴国国君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余祭拿着一片极小的树叶笨拙地遮挡在澹雅的头上，而那个越国来的太子满脸倔强地直视着殿内。那股阴冷的目光竟让他的背脊有些发凉，不过才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般狠绝的目光，此人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再扭头看向余祭便心中禁不止地叹气，一脸讨好的笑容，这般模样除却季简就算是对自己，也不曾出现过！
　　吴国国君脸上的神情复杂，最终又恢复为阴鸷。余祭抬眼看见父王出现时颇为欣喜，还以为父王总算是忍不下心来收回惩罚了，却没想到他看向澹雅的目光依旧暗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