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莫茗（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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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君的声音既轻且淡，几乎不带一丝的情绪，只在最后两个字时微微踌躇了一下，音调轻扬了一扬，可是听在我的耳中，却如炸雷般轰然。
我不由后退了几步，小雪、高阳、夕颜、还有那个，那个梦离，她们都是谁？
我只知道，大唐曾有个骄傲专横的公主叫做高阳，惨淡的爱了一生，最后不得善终。可是，她的名子为什么要和我连在一起？
一个有些模糊的念头在心中浮起，可是，我拒绝去看清楚它，那太荒唐了。我用力摇摇头，想把那个念头摇出脑外。
从前的一切，我忽然不想再知道了。
大殿里一定是起风了，我只觉全身都在嗖嗖冒着寒气，我将双肩抱得更紧些，紧到指尖都被压得钝钝的痛。
我设想过千百次我的从前，我曾以为无论它有多么的稀奇古怪，我也能坦然面对，我只想终结一切，安静地过我的生活。
可是现在，当从前近在咫尺时，我却突然退缩了，我忽然隐约的觉得，从前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而那结局，也许是我所无法承受的。
我为什么要去提前揭开这结局？我开始后悔这轻率的决定。
我望望四周，没有路可以让我退，我只有惊惧地望着冥君――我的从前以后，全都在他的掌心。
冥君也望着我，缓缓地向前踏了一步，我下意识地一退，他再进，我再退，终于，我退无可退，他站在了距我身前尺许的距离。
从来没有人与我面对面的站得这样近，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无法抬眼看他，只看见他黑色的衣角在微微地拂动。
他伸出一只手，静静道：“你的从前，在这里。”
我倏得抬起了头，他摊开的右掌上，是一团闪烁的光芒，五色斑斓，有无数迅急如流星般的光点在里面飞舞、撞击，像是无数的前尘在敲打着记忆之门，想蜂涌而出，而我只觉惶恐。
冥君望着我，依旧平静地说：“你总是固执的不肯忘记从前，就算我动用封印的力量也无法完全封起你的记忆，所以，在你这次转世之前，我将你全部的记忆都拿了出来，我以为，你终于可以跟从前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了，我以为，当年的禁制终于可以打开，却不料……”
他叹了口气，“算了，也许是我在强求，无论如何，最后的结局该由你来自己决定。”
“我？”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是眉心却在这一瞬无比尖锐的痛了起来，就像是被一根利器狠狠地刺过，直痛到脑髓。我晃了一下，软软地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手臂却及时的伸出，扶在了我的腰间，然后，眼前大放异彩，无数的画面像电影一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我看见，两棵相依生长的树，在历尽无数寒暑后，一棵在天火中化为灰烬，一棵无缘无故的零落枯萎。
我看见，一个奇丑的女子在仰望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他眉目间仿佛闪烁着淡淡光芒，尽落放她的眼底，化做一道寒冷的光，凛冽而绝望。她的手落在胸前，大片大片刺目的鲜红不断涌出，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却还带着深深的无奈与眷恋。
我看见，一个绝色倾国的女子在正午的烈日下怨毒地盯着一个骄傲的男子，像是恨得连天地都冰冷。她那样愤恨地看着他，夹着嘲讽与轻蔑，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直到最后，她穿着夺目的嫁衣，抛下满堂的宾客与茫然的男子，毫不犹豫地饮下满盏的毒酒，疯狂的笑容下，犹带着一丝一甘。
我看见，一个华服靓妆的女子，带着目空一切的骄傲，从华丽的凤辇上跳下，拽着宽大的裙袍奔跑在骊山寒冷的风中，奔向草屋前，那个有着泉水般明净目光的僧人，她带着绝决的疯狂，挑战着全天下的人，可是，她终究是输了，她握着寒光凛凛的匕首，听着街头传来的丧钟，望着眼前胆怯的稚儿，终于惨淡的认了输。不能同生，甚至，不能共死。
我看见，在万年的寒冰之下，一个雪白的身影破冰而出，眉头紧紧地皱着，唇边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子，却终于在睁开眼时，忘记了一切。她夹着风雪面对着红莲般的火焰，冰雪一点点融化，她喷出一口又一口白色的血液，无奈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火焰，慢慢倒下。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前忽得多出一个黑色的身影，宽大的袍袖在风中列列而动，他不发一言，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不断逼近的血红色，像一种无形无尽的压力，逼得那火焰慢慢停止、后退，终至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他转过身来，久久凝望着那倒在地下的冰冷的白色身体，轻轻扣动手指，地底便忽然喷出无数黑色的雪花，飞旋着包裹在她身上，又迅速消失，而后，漫天鹅毛般的大雪撕扯而下，渐渐将她掩盖……
“你……”我从那迷乱如梦境般的回忆中惊醒过来，陡得睁开了双眼，望着那咫尺之内的面孔，惊悸地道：“那雪……”
冥君的唇角扬一个微微的弧度：“冥府玄雪，雪之精魄。”
思绪还是一片混乱，太多的回忆一齐涌了过来，我根本没有丝毫余裕来想清楚，我只是茫然地望着他，久久地，说不出话来，然后，终于又慢慢闭上了眼晴，画面继续流动：
那深藏雪底的人终于破雪而出，带着惊异与茫然奔向远处的茅屋，然后，她看到了那命中注定的一剑，遇到那命中注定的一人，陷入了无可更改的命运，他为她入了魔，她为他送了命，她变做孟婆依旧苦苦地等他，他却来了又去，只留给她一个脆弱的承诺，在流光中化为乌有。
她灰了心，丧了志，终于想要放弃了。于是，冰冷的大厅上，她与冥君静默地对立着。
那大厅仿佛比此刻还要寂寞冰冷，她心灰意冷地站着，冰蓝色的襦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来竟像是惨白的一般，裙角在静默中无声的浮动。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乌黑的发一直垂到腰际，沉沉地坠着，衬得单薄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一般，但是，她却站得笔直，脆弱地笔直着。
她望着眼前男子，倦殆地道：“殿下，可有法子让一个人烟消云散，从此再也无知无识，无痛无悲？”
冥君眸色幽深：“你想逃避？”
她漠然一笑，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辛酸凉意：“殿下，我累了。若换了是你，生生世世地爱着一个人，却又生生世世地错过，最后，他甚至干脆忘了你，那么，你会不会想要放弃？”
“我会不会？”冥君的目光剧烈得收缩了一下，变得如针一般尖锐，像有什么话跳动在他的舌尖，却终于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仿佛这一笑中有千言万语。
她却在这笑容面前怔住了，像是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模糊却又鲜明。她迅速地翻捡起从前，一生又一生，一世又一世，最后，她终于记了起来，那无妄的天火中，那腾空而去的灵魂，最后一眼的眷恋与苦涩。
“是你！”她惊呼起来。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是我。”
“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她惶然地道：“如果是你，那么，他们又是谁？韩煦是谁？子照是谁？辨机是谁？殷夜又是谁？他们……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听到了天下间最好笑，最荒唐的故事，而故事的主角却偏偏正是自己。
她大笑着后退，笑到眼泪都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原来，我一直都在做着傻子，可笑，我竟然都不知道。”
冥君长长叹息了一声，走了过去。
她却蓦地尖叫：“别过来！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我苦苦追了六世，近千年的等待，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笑话？”
她低着头，泪水漱漱地流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拿走了，整个人再也支撑不起，只觉得很累很倦又很茫然。
冥君望着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默地站在她的身前，静默地望着她。
她慢慢地，仿佛从这静默中汲取一丝镇定与勇气，终于抬起了头，深吸一口气道：“那么，你告诉我，殿下，你告诉我，他们又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遇到他们？”
冥君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们谁也不是，他们只是碰巧与你生在了同一个世间，又碰巧遇见了你，在此之前不会识得你，在此之后亦不会再记得你。轮回转世，自有他们的宿命，与你，再无瓜葛。”
他说得很轻，很慢，仿佛竭力想把一个残酷的事实说得温和些，可是，她的脸色依然变得苍白。
她望着他，慢慢地，慢慢地，两片潮红升上了惨白的双颊，双眸如星光般闪闪发发亮。
她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一切真得只不过是场误会，我竟然生生世世的认错人，真是好笑。”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可是，冥君的面色却微变了一变。
她慢慢收住了笑容，微微侧过头去，斜斜地盯着冥君，一字字道：“那么，殿下，是谁造就了这场笑话呢？是谁告诉我说我要找的人已经转世去了，又是谁，看着我一世世的痛苦却不肯告诉我真相？”
她的声音渐如刀锋般凄厉：“殿下，你知道一切，你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你，却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生生世世犯相同的错？如果你真的那样讨厌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怕我会纠缠你吗？所以你骗我？”
“不，不是！”冥君沉静千年的面色第一次现出慌乱，他避开她的眼光，沉沉道：“我是为了你好。”
“是么？这样原来是为了我好？”她忽然尖锐地大笑起来，笑声盘旋在头顶重重的梁柱间，异常的凄凉。
她笑得那样急促，那样疯狂，直仿佛想让所有的生命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不要笑了，不要再笑了。”冥君蓦的将手按在了她的肩上，“不要这样，梦离，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明白。”
她的笑声渐渐止住，她发亮的眸子盯着他：“那么，你就告诉我，殿下，你告诉我，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冥君却摇了摇头，“除非到了无可挽回，否则，我绝不会告诉你。”
她长长的眉挑了起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挽回或不挽回吗？”
他苍凉的笑了一笑：“有，只要你不那样的固执，我们就一定还有机会。”
像是被他的声音所迷惑，她狂热的面孔渐渐沉静了下来。她望着他，眼中有片片的困惑。
他的手指轻轻探上她的额头，指尖一点点抹平她纠结的眉头，声音低沉如咒语：“睡吧，梦离，当千年之后你再次醒来，就是最后一世，你我终将抓住最后的机缘。”
他的指尖在她的眉心轻轻摩娑，一丝五彩的光茫顺着指尖从她的眉心一点点转入他的掌心，慢慢聚集成团，然后，消失在他的肌理之间。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直到那一团光茫完全隐没在他的掌心才如梦初醒般推开他，惶然道：“你做了什么？”
冥君轻轻握紧了掌心，平静地道：“我拿走了你从前所有的记忆。”
有那么一阵子，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隔了好久，才终于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记得，我不想再犯前六世的错，这一世，我要你清清净净的开始。”
“只是这样？”她却古怪地笑了起来，“殿下，我不相信你所说的话，也不要你给我的命运，所以，我会记住今天，尽我全力记住今天，我一定会记着来问你一问，这所有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轻扬了一扬，满头的云髻忽的散了开来，如流云般长长垂落身后，无风自动。
她的手中握着一只锋利的银钗，她望着他，冷冷地笑：“殿下，我会记得。”
像是预感到什么，他倏得抢上前去，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锋利的银钗已深深刺入了她的眉心，苍白的面色、乌黑的眼眸、雪亮的银钗、刺目的鲜红，交织在一起，幻做一幅诡异的画面。
她用力拔出那根银钗，鲜红一路滴落在裙上地上，然后消失无形，眉心只剩下一点暗红，浮动氲氲血雾。
“我一定不会忘记。”她喃喃低语一声，萎然倒地。
他怔怔望着这一切，直过了良久，方才拾起那支银钗，紧紧地握在掌心：“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记起，绝不！”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莫茗（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