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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孟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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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殷夜轻轻唤道,声音中有微微的讶异与不确定,“你……怎会做了孟婆?”
我无意识地笑了笑,望着他,心中像有千言万语,却偏偏不知要从何说起。
“你在恨我?”殷夜的声音变得黯然,“是了,当年那一剑虽非我本意,但是……始终是我杀了你,你若恨我,也是应当的。”
我摇了摇头,当初那剑其实从来也不曾挂怀过,只因,那是我自己选的。
很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喉咙紧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像有一股酸热之意直冲脑际,眼中刹时水雾迷朦。
“小雪?”殷夜试探着叫我,“不要再做什么孟婆了,跟我一起转世吧,不论上一世我们错过了什么,这一世都不再分离,可好?”
我慢慢抬起双眼,正对上殷夜殷殷的目光,那样热切而担心,紧紧地盯着我,一如那次我从昏迷中醒来所见过的一般。
心中不由一热,忽的能吐气发声了:“好!”
音犹未落,一个清冷的声音断然截道:“不行!”
我愕然循声望去,数丈之外赫然站着一个人,宽大的黑袍在风中微微扬起,一张面容如古井般没有丝毫波动――冥君。
他不知是何时到了这里,但显然已听到了殷夜对我所说的话,他漠然望了殷夜一眼,冷冷道:“小雪不能跟你去转世。”
“为什么?”殷夜直视着他,没有丝毫的退让。
冥君不答他的话,却转而向我道:“小雪,你做孟婆有多久了?”
我呆了一呆,自从到了这里,每日都是恍恍惚惚地过,只因没了生死,时间也变得没了意义,从很久很久前起,便不曾再去算过了。
低头想了半天,方才犹疑道:“总有一百多年了吧。”
“一百多年?”冥君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寂寞而怅然的笑容:“是整整一百七十三年又八天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划过心头,只觉胸口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与惊异,可是,却不知为什么。
有些求助般的向殷夜望去,却只见他正震惊地望着冥君,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静默了良久,殷夜终于打破沉默道:“一百七十三年又如何?难道你要她永远这样下去?”
冥君轻轻摇头道:“不是永远,但至少也要再等二十七年。”
“为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冥君淡淡道:“孟婆的任期是以百年为限的,倘若私自离任,每早走一年,便要多受一世的惩戒,为情者世世情绝,为利者生生利穷。你可愿看她再生受这二十七世的痛苦?”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殷夜说的,声音虽仍平淡,但殷夜却如受重击般,面色剧变。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无力地问。
冥君扬扬眉:“我没告诉过你吗?我曾给过你选择。”
我疑惑地盯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被尘封已久的记忆慢慢一点点浮了上来――
一百多年前,那幽暗的大殿中,冥君望着我,皱着眉头:“你当真要做孟婆?”
我点点头。
“要做便要做足整整百年,若这期间,他来了,你又如何呢?那碗孟婆汤你给得了他?”
我倦然摇头:“不知道,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且顾眼下,只是,眼下我该如何是好?
我望着眼前二人,茫然不知所措。
冥君与殷夜之间的空气变得很微妙,像是对峙,又像是默契,两人的神情出奇的相似。
最终,殷夜的眼中露出无奈,而冥君则变得悲悯,两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同时逸了出来。
殷夜退了一步,望着我道:“小雪,我先走一步,我在上面等你二十七年后再来找我,可好?”
“可是,如果,我找不到你呢?又或者,如上一世般……”我迟疑道,历经了五世,我真得有些怕了。
“没有如果,若你找不到我,那我必会找到你。”殷夜的声音斩钉截铁。
可我的心却仍然不安,极慢极慢地盛过一碗汤,却犹疑着不肯递给殷夜。
殷夜望望我,又望望面无表情的冥君,毅然伸出手来,柔声道:“不用替我担心,你忘了,上一世我也喝了孟婆汤,可是我依然记得所有事情,这一世也不会例外,就算我忘记了所有,我也一定会记得你,记得找到你。”
眼中的雾气终于凝聚成形,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汤中,我终于松开了手。
殷夜将汤一饮而尽,对我坚定地笑笑:“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桥头的浓雾中,这才想起冥君还站在我的身后,忙回过头去,却只见他缓缓离去的背影,似在轻轻摇首。
我开始一天一天的计算时间,曾如白驹过隙的时光,现今却沉重缓慢地让人不耐,二十七年,竟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我镇日看着蜃望。
殷夜投生在一个普通的人家,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平凡,只是,他的眉宇间有着别的孩子所没有的坚定与轻郁,他在等我。
我伴着他一天天的长大,五岁,十岁,十五岁,二十岁。
我看着他读书,识字,考取功名,我一天天的计算着,二十七年,还有多久,我开始安心的打算将来。
可是,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那日,如平日一般看向蜃望,却意外的发现,镜中多了一个女子,温婉静好,望着殷夜的笑容娇艳如花。
我大吃一惊,殷夜,你不是说好要等我吗?这个,却又是什么?
心中暗暗祈求是那女子是一厢情愿,好来好去。
可是,却终于看见了殷夜的笑容,情深款款。
只觉一阵眩晕,手一抖,蜃望摔落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你说了要等我的,为何却又爱上别的女子?
你说过,就算忘记一切,也不会忘记了我,可是如今,却又算什么呢?
泪水一滴滴地滑落,只觉天塌地陷般,一切都失却了意义。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拾起蜃望,轻轻放回几上。
我抬起头,正看见那同情而了然的目光。
冥君。
“为什么会这样,他说他会记得的,为什么?”
冥君叹了口气:“命运本来就是变幻无常的,又有谁能够预料将来?”
我足足消沉了快一个月,也足足有一个月没有去碰蜃望,然后,我慢慢给殷夜找到了一个借口――也许,他是认错人了,他当那个女子是我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谎言有多漏洞百出,可是,我需要一个借口来支撑下去,我要熬过这二十七年,再亲自上去问问殷夜。
我终于又开始看蜃望了,他们终于成亲了,依依挽手,细细画眉,好一对璧人儿。
只是,每每看着他们溢满眉稍眼角的幸福,心中便又酸又苦。
冥君常来看我,并不多话,只是静静望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都尽在这不言中。
我亦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无论心中有多苦多痛,只要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也会慢慢宁定下来。
我渐渐平静下来。
时间又开始流得飞快了,转眼便过去了二十六年,再一年,再一年,我便可以上去寻找殷夜了。
这一年,却又发生了变故,殷夜的妻子病了,请了无数的大夫,吃了无数的药,却始终没有一点起色,只是一天天的苍白消瘦下去,终于缠绵不起。
殷夜无日无夜地陪着她,守着她,数月之间,便憔悴了许多。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也郁郁的,看着殷夜焦急疲惫的面容,竟也在心中暗暗希望他的妻能好起来,再陪着他白头到老。
然而,那女子终于还是不治,她走得那一天,我清楚的看到,殷夜的面容失却了生机。
我依旧守在桥头,如过去所有的日子般给那些去重新来过的人抛却一切恩怨纠缠的灵丹妙药。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怯生生响起:“我可以在这里等等吗?我想在这里等我家相公,再见他一面。”
我抬起眼,是她――殷夜的妻。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是盯着她,竟忘了说话。
那女子给我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道:“我家相公说了,他会来找我,他从不骗我的,求求你,让我等他好吗?”
我望着她怯生生的面容,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自己,更不知为了什么,竟然偷偷放走了她。
经历了丧妻之痛的殷夜显是没有恢复过来,一天天的憔悴着,终于也倒了下去,我看着他镇日守着亡妻的遗物,心中也不知是怜是恨,唯有叹息。
离两百年还有一天的时候,殷夜也来了,我并没有多少震惊,从他丧妻那一日起,我就已猜到了这个结局,只是,他要来了,他要见到我了,他会对我说些什么,我心中莫名的慌乱。
这一日的黄昏似乎到得特别晚,我早早守在桥头,翘首盼望着殷夜。
他夹在长长的人群中,慢慢走了过来,我的心一阵怦怦乱跳。
近了,近了,终于近了,他终于站到了我的面前,我望着他,只觉呼吸都已快停止,我在等他开口。
他也望着我,有些迷惑又有些不解,最后终于带着迟疑与陌生开口道:“请问姑娘,可曾见过我的妻子?”
天塌地陷。
殷夜,你竟不记得我了?
我的面色变得惨白,我定定望着他,哑声道:“你叫我什么?”
他愕了一下,迟疑道:“莫非,该叫你孟婆吗?”
一股寒气直从心底冒了出来,我苦苦等了二十七年,却原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我不甘心。
我望着他,有些绝望地道:“殷夜,我是小雪啊,你说过,你会在上面等我,等我去找你,你说,若我找不到你,你定会找到你,难道,你全都忘了吗?”
他的面上现出茫然的神情:“姑娘,我想你是弄错了,我不叫殷夜,我是孙煜,曾与亡妻有约,所以特来寻她,姑娘你见过她吗?”
怨恨从心底喷薄而出:“殷夜,你全忘了吗?上一世,你是如何救我,又如何成魔?我又是如何封住你的元神,如何在这里等你百年?你说过,你会找我,你说过,你就算忘记了所有也不会忘记我,可是现在,你却说我弄错了,我两百年的苦侯却原来只是一个误会,你叫我如何相信?”
他似被我吓到了,面上现出惊恐却又无辜的神色,望着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身畔忽然传来一个娇弱的声音:“相公。”
我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殷放的妻正怯怯地站在那里。
他的眼中刹时绽出光茫:“嫣然。”他急奔了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对,浑把周围的一切都抛诸天外。
我望着他们,喉咙里的腥甜终于一点点泛了出来。
所有人都走了,只留我一个站在桥边,摇摇欲坠。
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我连头也未回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忘记?他在上面娶了别人,我只当他是认错人了,可是为什么,他站在我的面前,却依然什么也记不起来?”
冥君沉默了一阵子,缓缓道:“你流了一滴泪在他的碗中?”
我怔了一怔,好像是有吧。
“孟婆汤或许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但是至爱之人的眼泪却是世上绝无仅有的遗忘之药,他并没有错。”冥君轻轻叹息着。
我轻轻晃了晃,质问道:“既然你知道,为何却又不阻止?”
冥君依旧淡淡:“那是你跟他的命运,任谁也不能操控改变。”
我哑然,不是殷夜的错,也不是冥君的错,没有任何人错,只有我。
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木然望着冥君道:“殿下可有法子让人烟消云散,永远无知无觉?”
“想逃避?”冥君的眼神幽深。
“就算是吧,无所谓了,”我倦然道:“我累了,殿下,若换了是你,生生世世地守着一个人,却生生世世的错过,到最后,他还彻底地忘了你,与别人约定来生,你会不会想要放弃?”
“我会不会?”冥君的唇角绽出一丝苦涩,眸中像有流光变幻,划过无数情感,剧烈地像要从眼中溢出。
我震了一震,像是有一个遥远的记忆从脑中闪过――那火光中最后的一瞥!
“是你!”我终于惊呼出来,愕然不敢相信。
是他!是他!那火光中最后的绝望与微笑。
竟然,是他。
几乎是同一刹那,一道眩目的光茫向我袭来,脑中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出般,渐渐失去了意识。只模糊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在耳边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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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世结束。有些东西还是没能写清楚,叹气。
下一世吧,最后一世,无论如何也要交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