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孟婆汤》风声萧萧

12、第六世 孟婆（1）

　　像是在黑暗中飘了很久，我的双脚终于再一次触到了冰冷的地面。
　　全身轻飘飘的，便欲向后倒去。
　　意外的，却没有摔在冷硬的地上，一只黑色的衣袖恰恰扶住了我，带着森森寒气。
　　似曾相识的感觉，隐约的熟悉，我正努力回忆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连做个妖也会做得这样凄凉？差一点便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费力地站稳了身子，转过头去，一身宽大的黑袍――冥君！
　　刚刚，竟是他扶了我一把！
　　我一怔，晃了一晃，又欲跌倒。
　　冥君无奈地抓住我，一股寒气传了过来，直达四肢百骸。
　　我得他所助，身体终于不再轻飘飘的无所依靠了，正想谢谢他时，却蓦得象想起什么似的失声叫道：“是你！那日在我身后赶走火精的人是你！”
　　冥君的眉微微扬了一扬，却并不回答，只是慢慢松开了扶着我的手。
　　“为什么？”我追问：“为什么你会去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妖？”
　　他依然沉默，只是望着我，眼神幽幽的，过了很久很久，方轻轻道：“有些事，你不必知道的好。”
　　我一震，好熟悉的话，当初，殷夜不也曾这样对我说过？究竟，我有怎样的秘密，所有的人都要劝我忘记？
　　我吸一口气，望着冥君，一字字道：“殷夜说，我的记记忆被人封印了，封印的力量大到连他也无能为力，那么殿下，你能告诉我，是谁封印了我？”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冥君，不论有什么后果，这一刻，我只想知道答案。
　　冥君盯着我的眼睛，眉毛轻拧了拧，终于道：“是我。”
　　我倒退一步，果然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的权力？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的力量？
　　只是――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他。
　　他摇头：“你不必知道。”
　　又是我不必知道，为什么，我的事情我反而不必知道？
　　想也不想，我冲口而出：“我要知道我前世的记忆！”声音之大，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冥君却平静地道：“你已经知道了，当你踏进这间大殿时，封印就已经解开了。”
　　解开了？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冥君耐心地道：“我想要的，不过是让你在阳世不带任何记忆与困扰的做人，并不是想抹杀你的过去，所以，当你回到这里时，封印的力量就会消失，直至下一世，你再次转世时，它才会再次打开。”
　　我将信将疑地望了他一眼，轻轻闭上眼睛，静下心来。
　　果然，无数的前尘旧事都慢慢自心底深处浮了上来，那曾让我惊惶的恶梦，原来真的都是我的前生，一世又一世，失之交臂的爱情，一世又一世，不甘心的结局。
　　为什么会这样？
　　我有些倦殆的靠在身后的石柱上，微弱地道：“为什么，我每一世都要这样的辛苦？”
　　冥君淡淡道：“每一世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不错，每一世都是我自己选的，只是，为什么我的运气这样差，竟连一世的幸福也得不到。”
　　冥君没有回答我，大殿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我似乎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响在了耳边。
　　我也跟着长叹一声，殷夜，他现在不知怎样了？
　　像是读出我的心思般，冥君扬声道：“你在想他？”
　　我点点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冥君望着我，出了一会儿神，招手道：“随我来。”
　　我随着他穿过重重帘幕，走到了大殿的最深处，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挂着一面古镜样的东西，周围冷清幽暗的让人心中没由来的觉得悲哀。
　　我迷惑地站在镜前，看不出什么特别。
　　冥君轻挥了下袍袖，那镜面便陡然生动起来，并渐渐变得清晰，变成一幅画面，画面中央，一个白发如雪的男子正闭目静静地坐着，眉稍眼角尽有霜意――殷夜！
　　我的指甲蓦得掐入掌心。
　　痛！
　　我惊疑地望着冥君，说不出话来。
　　冥君淡淡道：“此镜叫做幽察，可照尽万物苍生。”
　　我望回镜面，陈瑞与殷夜的师傅也已出现在镜中，陈瑞急急地问着什么，老人则摇头叹息着，面色甚是伤感。
　　难道殷夜就真得就再也不能醒过来？
　　我求助般地看向冥君，他却轻轻摇了摇头：“凡人自有他的命数，谁也无法改变。”
　　“可是，你是冥君啊，凡人的生死俱在你一念之间，难道你便不能救他一次吗？”
　　冥君依旧摇摇头。
　　我哀求道：“当初你也曾从火精手中救过我，为什么便不能救他？”
　　冥君的眼神骤然一沉：“我并未对火精加一指之力，只是他自行离去而已，所以，殷夜的命运我也绝不会有丝毫干涉。”
　　他说得那样绝决，没有一丝转寰的余地，以至于我口不择言的冲口而出道：“命运！命运不过是你一手操纵，你已经给了我五世的悲剧，为什么，却连这一点小小的仁慈也不能给我？”
　　屋子很静，我的话听来就像是针尖一样锐利。
　　我看见冥君的目光蓦的收缩，苍白的面容现出一股凛冽的寒气，然后，一种深沉的悲凉从他的瞳仁深处浮了上来。
　　他深吸一了口气，冷冷道：“遇见他是我给你的命运，但爱上他却是你自己选的结局，所以，我从来也不曾操控过你什么。”
　　他的声音那样的冷，令我发热的头脑刹时凉了下来，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挽回，只怔怔地看着冥君冷冷转身离开，余我一人呆呆对着幽察。
　　少了一个人，房间似乎变得更冷了，我缓缓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头，只觉眼中有雾气一点点聚拢起来。

　　我就那样盯着幽察，在疲累与失望中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醒来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件黑色的袍子，衣襟上绣着暗色的龙纹。
　　一时不禁有些发怔，我一直知道冥君对我很优容，满足了我很多任性的要求，却总以为不过是上位者的一种仁慈罢了，这样直接的关心，实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与他之间的距离突然由隔着深深大殿在阶下仰望变成面对面的直视，实在让我无法在一时间适应。
　　正发愣间，冥君已由屋外走了进来，我抓着手中的袍子，左右不知该如何是好。
　　冥君将袍子从我手中取走，漠然道：“跟我来。”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好，心中惴惴的，只能跟在他的身后，七转八折的，又回到了那间大殿之上。
　　我看见一排排的幽魂跪在殿下，便也悄悄站了过去。
　　冥君将他们的生平都略问了一问，便示意判官着鬼史各自带他们下去发落，大殿里转眼之间又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有些不安地抬头上望，正遇见冥君也在望着我，冷冷道：“下一世，还想做什么？”
　　我呆了一呆，还想做什么？
　　美貌、权势、甚至异术，我全都有过了，身为一个女人，我根本已无法要求更多了，只是，如此拥有一切的我，为何却还是得不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最简单的幸福？
　　我只是要找那个人而已。
　　我茫然摇了摇头：“我不知，我还想做什么？”
　　“还要等他？还要找他？”冥君皱了皱眉。
　　我摇摇头，叹息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
　　这段很乱，自己也知道，但是冥君，我终于让你正式出场了。泪，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