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沈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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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开源十九年，大概是个大凶之年。
老王爷大概是怕先皇寂寞，所以巴巴赶了去。王妃么，大概是怕老王爷惹是生非，所以也不肯多留些时候。
祝叔连驴都不让我骑，说是两家挨得那么近，走一走，对身体有好处。
我便跟着他一路走，一路想，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平西王府门口。门房果然是老利头，但不过才几年不见，他头发全都白了。难怪我不认得。
祝叔的面子确实好用，老利头老泪纵横地拉着他说了几句心里的苦，又慨叹了一下小郡主的可怜境遇，才放我们进去。
才进到厅里，我便看见一个熟悉背影。
朝中诸人纵然我已大都不识，这个人我却无论如何不可能忘记。
“沈大人也在，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我知我的语气绝没有很善，我也没办法对他语气很善。
那人转过身来，春水般的眼睛，没有一点温度的笑容，果然是沈若。
沈若冲我点了点头，见过礼才道，“不过是来看看老王妃，再说此事合当交由大理寺，司马大人已经看视仔细，料来并无疑处。”
所以说查案子的都是些铁石心肠，在人家灵前都丝毫没有避讳之意。
我在心里暗暗感叹，点了点头，打算绕过他到前面去。
沈若却忽然又开口了：“听说王爷昨晚上碰上了盗贼？可有受伤么？”
我心道这你也知道？这可真是那什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抓贼未遂反被贼打晕，很好笑是吧？正要开口答他，祝叔却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
我心说我当然有分寸，于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若道，“多劳沈大人挂心，本王没什么大碍。”
沈若笑了笑，“王爷没事便好，不过这几日城里出了伙盗匪，不大太平，还是小心为上。”
我暗里磨牙，说出两个字来：“多谢。”
沈若笑了笑，告辞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翩然而没，一时有点发愣。沈若手臂上的黑纱仍未除掉，笼在袍袖之下，适才抬手作礼，便叫人看的明明白白。
沈若，沈若。
何苦，何苦。
祝叔似乎也叹了口气，对我道，“王爷，时候不早了，过去罢。”
我点点头。
偌大厅堂布置未变，不过多添一具棺椁。
我看着两具并排的棺木，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堵，又有点羡慕，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活着其实也没大意思。
我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出去。
祝叔依然跟在我后面，我们出门的时候又被老利头叫住，又听了几句唠叨才能出门来。
国丧国丧，整个城都笼着层阴云，来来往往的都缩头耷脑，人烟稀少。京城如今就像座鬼城，阴森得可怕。不过早已开市，这个时辰应该还未歇业。
我往西市去，祝叔紧着跟过来，“小少爷，你还伤着呢，又想上哪儿折腾去？”
我说：“祝叔，借点钱。”
祝叔道：“又想买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我说：“祝叔，您别老觉得我不务正业成么？我也是要做大事的人。”
祝叔翻着白眼看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和祝叔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我妥协，“好吧。”
于是我带着祝叔一块去了西市。
国丧的阴影下，买东西和卖东西的人都静悄悄的。我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尹文台的影子，不由得有点失望。
祝叔一直拉着张脸，看我找来找去，“小少爷，找什么呢？”
明知故问。
我停下来看着他，想了想我凄凄惨惨的王府。王府里除了大爷，就是大爷，个个得罪不起。
实在不想回去啊……心好痛。
我定了定神，然后很果断地转身开始跑。
祝叔很快追上来，“小少爷，你想去哪儿？”他也不敢大声喊，他又追不动，我太庆幸跟我出来的是祝叔了。
我撒丫子跑的飞快，转头的时候已经瞧不见祝叔影子了。
祝叔又不常出来逛街，何况他绝对想不到我要到哪去。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只是想去我家对门，牵一匹驴。
一路都还挺顺利的，就是在牵驴的时候出了点小小的问题。李府的马倌一开始不肯把驴给我，直到我软磨硬泡又在无计可施之时亮出了王府的牌子。
心好累，淮林的面子都比我大。
而且那马倌看我的眼神，那不敢置信一个王府居然连个养马的下人都没有的眼神，真是叫人好生心痛。
幸好本王一直不拘小节，视富贵如浮云，才没有跟他一般见识。
不过好在最后我还是出了城，并且顺顺利利、没有迷路地找到了城外孤山上的破庙。
尹文台就住在这里。
其实孤山并没有很偏，离城也不算很远，只不过传说这座破庙是当年前朝末帝自尽的地方，鬼气森森的，本来附近就没大有人，出了这档子事，愈发荒废，方圆十几里都不见人烟。
我一路上骑着驴过来，都觉得荒草丛里随时可能冒出一群鬼来，真不知道尹文台那小子怎么有胆子每天冒着夜色来来回回。
不过庙里依然没有人。
奇怪得紧，不在摊位上，也不在家里，这小子哪里去了？
尹文台的屋子打扫的还算干净，我在案前坐下，随手拿起被镇纸压着的书稿，扫了一眼，见字迹有若鬼爬，便知道这是他还没誊写的稿子，看是看不懂，只好又放回去。
被那丫头打过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趴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桌上的镇纸，猜想尹文台那小子可能去了哪里。
尹文台是今科士子，不过可惜，只差一点，名落孙山，我估计他那笔激动起来便龙飞凤舞的狂草在其中可能起了很大作用。每年看那许多卷子，阅卷的那些官绝对比我更没耐性，肯定没心思一字一字地猜他写了什么。
我是在挑促织罐的时候看见他的，那时候我对蛐蛐儿的兴致还很浓，当然我现在也有点兴趣，不过没那么深就是了。
走到尹文台卖扇子的摊位上时，就看见这个奇怪的小子，人家都叫卖的热火朝天，就他一个，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足有半个时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耐性，看这小子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了看集市，又低下头去刷刷地写。
一点没留心我在瞧他。
我绕到他后边，凑过去看了一眼，他那把字简直不能更潦草，像鬼画符，比本王的手书还要差。
我心说能不能讨一张回去给祝叔看看，一时情不自禁，直接道：“兄台，这写的可以卖吗？”
他正提笔写字，看起来是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笔啪的落地，人猛地站起。
我也给他这等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一惊之下，刚买的促织罐脱手而出。赶紧伸手去捞，然而没来得及，眼睁睁看它落地。
响声很清脆，不愧是明德镇出品。
我心肝脾肺一起痛，指着一地碎片，你你你你了半天，到底疼得说不出什么来。
尹文台也慌了神，蹲下去好像想把那些碎片捡起来，“兄台，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我没想到你突然冒出来……”
还想怪本王？
我一下子打断他，哭丧着脸，“这是我花了所有积蓄买来的啊……就这么没了……”
尹文台手足无措，“那……”支吾了半天，终于道，“兄台，这个多少钱，我……我赔给你。”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来，他看着我，人虽然长得呆气，一双眼睛倒是清清亮亮的。
我说：“明德镇出产的，也就十五两银子。”
他啊了一声，荷包也掉到地上了，傻呆呆地张着嘴看着我，一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后来我知道他叫尹文台，今科士子，徐州人，父母双亡，他自觉来路迢迢，索性就在京城逗留，准备再等三年。经由同乡介绍，接了看摊子的活。
我问他不会觉得难为情吗？读书人做贩夫的活计，难道不会遭人耻笑？
这小子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我问的时候他还在奋笔疾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慢吞吞地摇摇头说不会。
我只好苦笑，觉得实在应该叫祝叔和忠叔看看他这个样子，那么就不会觉得我不成大器。
尹文台后来给我看他誊写的稿子，他认真起来写字的话，其实也可圈可点。我一读就入了迷，当天都忘记时间，等我觉察过来，都成月落乌啼，来不及回去，第二天还被祝叔唠叨了很久。
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长性，小时候看爹爹舞刀威风，也着实学过一段，不过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
后来又爱上搜集奇形怪状的石头，每回出门都捡回一堆来，觉得这个像天神那个像夜叉，乐此不疲了许久，后来，当然又弃之不顾，至今那些石头应该都还在王府某个角落堆着。
近来颇沉迷于蛐蛐儿，拿细小木棍挑掇它们斗来斗去，又在它们斗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把它们分开来，常常捧着蛐蛐罐傻笑，也不知被祝叔叹了几次没志气。
这种事情不可计数。但唯独看杂书一样，却始终没放下。
传奇异志，是我钟爱。
我和在京的几家书局老板都是朋友，他们但凡出了新书，都会送我一本。有些书不会流于市面，但绝对曾流于我眼。
所以后来我就给尹文台牵了个线，那几家老板一眼瞧上他写的东西，后来这小子便不愁吃喝，还又执意送了个罐子给我。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他送的那个并不是蛐蛐罐。
我想着想着，一时想笑，一时又无奈，渐渐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于是干脆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沈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