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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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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尚且不知道良清竟是很会作画的,虽然在他说来,也并不很会,但却着实非常厉害。若不是他忽然为我作了一副画,我是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好看的。
“喜欢吗?”他笑着问我。
“嗯,送我?”我很是欣喜,尤其地喜欢这画上的人。
健康的模样。
良清将画卷起,动作行云流水,慢条斯理,很是珍惜的模样。然后他转过头来,嫣红的唇,微微勾起来:“画的是你,送给你干什么?”
……尴尬得令我想即刻回房。
“哎,还生气了,”良清将画放在书桌上,跟在我后面走,“这气可来得真古怪呀。”
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沉默了会儿,他将我的身子转回去,正对着他:“真那么气?”
“没有。”
“眉毛皱得这么紧。”他很是不信。
“没有!”
他终于失笑,不再问我。
自从得了先生调教,我的日子比往日充实了些,但也并不大变化,幸而良清似乎很希望教我作画,并不叫我闲着。
“我以为你一定喜欢清闲些,会向我抱怨,”良清研墨时说,“倒是乖巧得很。”
我听这话,总觉他似乎将我看得非常懒惰不讲理。
良清在往日我清闲的日子里,每天都学习非常多的东西,琴棋书画不能落下,练武也赶得紧。于是我从学画以来,有幸见到了几位似乎很渊博的先生。兴许我的好奇很让他们满意,竟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学,授意了母亲,她很是赞同,似乎觉得我若无才无德便是不妥了。
虽然先生们闲谈时很是温和,可是上课时,是与陈先生一样的。尤其是教琴的韩先生,喜欢在学生弹错的时候用板子打手心来做惩罚,我忽然便想起了以前良清有一段日子,时常红肿着手,为我暖手,那时候他似乎手心都是发烫的。
把手打肿了还练什么琴……韩先生实在是……
因为一天犯了太多错误,手心已经拍红了。颜色很久也不退去。我回到房里,阿六不在,我从小受惯病痛,对皮肉的痛也不很敏感,便不去费神上药了。良清却是在端药来时,带了点草药给我敷手:“痛得厉害吧?若是难受,先休息几日也是可以的。”
他这温柔的模样让我很有些不愉快:“以前你总是手红肿得厉害,没有休息吧?我是没有理由了……”
“哎,你这又是怎么,”他反倒不很在意,将我的手摊开,很是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敷在我手上,“若是难受,不学也是可以的,总不会有人怪你。我是男人,身子比你好,小伤小痛不算什么。”
“为什么……你是不是看不惯我学这些?”
“嗯?”他似乎惊异于我这么说,“这又是怎么说?”
“为什么我是女人就不学?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不同……为什么?”
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很是莫名其妙的模样,大约是想探我额头,可惜手上沾满草药,便又半道收回了手:“没有关系的,往后你学了才艺,总不至于被人笑话,喏,便不会闲着了。”他仍旧是这样温声软语地。
因为我手上敷了药,吃药很不方便,只得要良清喂我。我的舌头大约对烫觉敏感,一丝也受不得。
“喏,不烫了,”他将似乎很多颗话梅放进药里,打起一勺和着话梅的药,“也不太苦。”
“怎么这么多?”我很是惊讶和欣喜,往日是绝没有这么多的。良清和母亲都不喜欢我吃糖。
“一口一口地,比较苦。”良清说,“这样就不那么苦了。”
他漂亮的手指趁着白蓝花色的陶瓷汤匙,在火炉的白色的热气里,缓缓动作,慢条斯理地,优雅且柔美。
又甜又苦的味道,实际上也是怪怪的,但总比没有好。
“你的手上了药,待会晚膳可能吃不了了,需得有个人喂你,我去跟母妃说一声。”
“你能叫阿六来吗?不要叫阿五(阿六的长姐,我的另一个侍女)。”阿五虽然比阿六更识事,不过太多愁善感,总是用哭哭啼啼的腔调说话,一和她说话,我就恼火。
良清笑着说:“今天府上人不够,她们都去帮忙了,无碍的,我会来陪你。”
我于是很是欣喜。
其实着实是挺难为良清的,因为外边很冷且风大。然而他回来很快,母亲也来了。
“若是实在熬不住,不学也是可以的,”她絮絮叨叨,很仔细地看着我的手心,“韩夫子很难请得到,是说不得的,哎……可惜你父亲希望你可以多才多艺,年初回来,大约见不到你的才华……罢了,女子无才便是德。”
年初回来——那便是即将打赢了吧?父亲立下很多军功,没有过败仗。但要说他希望我可以多才多艺,我是有些不信的,父亲不知为何,向来不与我很亲近,虽然他待我并没有什么不妥,但若是说起来,总归不像母亲这样,从不会严厉教训我,不会过多关心也不过于冷淡,虽然我不懂为什么,总觉得他似乎是介怀我是个女娃。
“我想学。”我将手从母亲手里抽了出来,讷讷地说。
她很是惊异:“可你看起来痛得厉害,明天……”
“没有那么厉害,敷了药了。”我望向良清,他仍旧很是安静地看着我,“母亲,一起用膳吧?”
“罢了,今日我有事。”母亲复又离开了。
“怎么了,表情这样难看,”良清将饭菜配好,小心翼翼地放到我嘴边,“像深闺怨妇。”
“深闺怨妇?”我惊愕,“那又是怎样见到的?”
因我长年卧病,大多人情世故是从阿六那里懂得的(阿五也居功至伟),在她们嘴里,似乎未出阁的少女和人妇是见不得外面的男人的。
“随便?”良清狐疑地皱了眉,“你没有参加宴会,大约是不知道的。宴会上总有人,除了你这样卧病。你不去是好的,若是给那些纨绔子弟看上……倒是不怕,只是难缠些,你应该是受不了的。”
听他这番,仿佛参加宴会是件很可怕的事:“你是不是碰到过?”
“嗯?”
“被缠上了?”
他失笑:“你呀,总想这许多。”
外面风刮得非常厉害,天色暗得很快,我叫连心(院里的洒扫丫头)点了蜡烛,听到良清说:“似乎是要下雨了。”
守在外面的青白(良清的专用守卫,兼陪练武)进来问了一声,良清拒绝回房,要在这里下榻。
青白很干脆,并且吩咐了连心为良清在客卧铺了床。
“今晚可能会打雷,若是怕得紧,就同我说。”良清命青白收了碗筷,同我说。才说完便来了一道闪电,我觉得眼睛闪得厉害。
“你这样陪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良清复又踌躇了,他看着我,低声问:“若是以后我陪不得你了,该怎样是好?”
“问题不在这里。”我抓住他的衣服,“这个可以改,只是阿六不在,我……”
我怕。
儿时一次,睡得昏昏沉沉,其时我大约半夜突发了风寒,头烧得厉害,然而雷打得很大声,没有灯火,从小照看我的李姑姑也不见踪影,那时我哭了很久,又因怕鬼,不敢大声,只有蜷成一团,抽抽噎噎地窝在被子里。后来李姑姑拿了药回来,见我这样,火急火燎地通告了母亲,那以后,良清总在雷雨之夜留宿这里,母亲初时觉得不妥——女儿总是要出嫁的。若是怕得厉害,以后赖上良清,出嫁后便改不过来了。后来却也默许了,大约终究为我天生的病愧疚着。
“罢了,”良清皱眉,握住我的手,颇无奈的,“慢慢来吧。”
他总是这样心软。
就算知道他的心软毫无益处,我也无法计算后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