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楚》Hager

1、第一章

　　良清是个漂亮人。
　　从我记事起，他便是个优雅漂亮的模样。他大约长我一两岁，受了很好的调【教】，因而他对我非常严格要求，但又可惜他实在性子温柔，终于教不得我，我便少有地得到了同他一齐受陈先生教书的机会。陈先生与他是不一样的，总是皱着眉，大约因此其眉心处有两道深深的皱纹，很不好看。
　　“今天的课便到这里。”傍晚时，陈先生蹙眉看着我，叹了口气。母亲来时问他，我隐隐约约听到，“天资是不错，可惜终究也是个女娃。”大抵还说了我顽劣之类的。
　　母亲同我说，良清与我的命运是不同的。纵然在很多事情上，我要比他骄纵得多，但不同就不同。譬如，很多东西，我不学便不学，学了也没太大用处，而良清，他是要学的，无论多累，多苦，他都只能学。
　　这于我并不是非常重要——良清待我极好，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他是我唯一的兄长，我也是他唯一的妹妹。且因我天生身子不好，很需调养，他总很照顾我。
　　“大夫说，这药再吃个把月，补补身子，你就会好得多了。”一大清早，良清端来了药，眉眼里都是笑，“到时候，你可以同我一起习武。”
　　我并不很乐意于喝药：“有话梅吗？”
　　“有的。”他摊开手心，弯了眼，“先喝药，再吃。”
　　我一口气喝下药，然后夺过他手里的话梅，含进嘴里。酸涩又微甜的话梅，温温软软的。
　　“为什么只有一颗？”
　　“怕你馋嘴。”
　　我有些气结，不再搭话。刘妈妈便在一旁找了一件长披风，为我披上：“今儿郡主的气色好得多了，世子带着郡主出去逛逛吧。阿六，管着点郡主，别让郡主着凉了。”
　　“是。”阿六应道。
　　阿六是刘妈妈与管家的女儿，从小服侍我，她长我四岁。瘦瘦高高的，待人极好。
　　“也好，昨日阳河结冰了，我带你去看。”良清牵过我的手，说。
　　他的手非常温暖，柔和又漂亮。近日磨起了薄薄的茧，我觉得很不好看，他蛮是无所谓。
　　在马车上，我打了个盹儿。良清凑近了来，好让我靠在他肩上。
　　“最近没睡好吗？越来越嗜睡了。”他颇有些不乐意。
　　“嗯。”我含糊地应。他将手探到我额头，来回探了几下，终于才放下心来。
　　阳河的水因为结了冰，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周边景物却是雅致得很。我素来不是很喜欢皇宫里那种模样，金灿灿地，明艳艳地，很是晃眼。
　　“我不晓得，究竟阳河结冰有什么好看……”远远地听到了堂妹静生的声音，“才艺比赛与我更是没有关系了，难道你要本郡主选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回去当妃子？噫！奇怪，且不说我是个女子，比我长一岁的宁君姐都不到及笄，你这是多么不妥……”突地便噤了声。
　　“真是巧得很呀，静生。”良清清俊秀美的眉眼此时愈发灿烂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有玉的光泽，“你这样惦记宁君，怕是叫她受宠若惊了。”
　　我并不应话。大约静生与那些小皇叔混久了，现下变成了一副伪才子的模样，不过实话说，还挺条条是道的。
　　“哎呀，”静生叹了口气，很是装腔作势，“真是稀罕，长年是见不到您二位一面啊。”
　　“宁君身体好了大半，往后可以常出来游玩了。”
　　“这着实是件好事儿，”静生说着，贼贼地凑了过来，“在外边儿时常能见到美人的，若是中意了……”话并不说完，笑得很是狡黠。
　　“小小年纪，想得倒是多，”良清失笑，“我素不知今日有什么才艺比赛，倒是个不错的消遣。”
　　“没什么好看的，那人山人海的，挤在人群里，难受得厉害，倒不如往日宴会来得有意思。”静生似乎非常上道，眼珠转悠悠地，很是灵动。然而实际，她一定是在犯蠢，便是我这样常年不出门的人都知道在外边看表演是要开钱的——是一次阿六偶然和我抱怨，嫌弃太贵，我便不很在意地赏了她一点钱去看。
　　“说起来，母亲前段给我哥说了门亲，正筹划什么时候下聘礼呢，良清哥会不会纳妃呢？譬如侧妃之类的……”静生忽然又说。
　　我有些错愕。记得静生的哥哥治之似乎与良清差不多大，十四皇妃竟然已经开始给他说亲了。我从没有想过若是良清纳妃了是怎样的，大约我便不再是他最重要的人了，他待我也不那么好……且我已经好得大半，往后已经不需诸多照顾了。
　　“是不那么急的。”良清依然十分温柔，伸手来揉我的额头，“我也还不到该说亲的年纪。”
　　他喜欢看我的额头，大约像以前大人一样，探探便知道是不是烧了，可惜他并不学会，需得来回与他自己探个几次。然而，他反倒是很会按摩头痛。
　　静生错愕了一瞬，随后讷讷地附和说：“是应该的。”那模样，仿佛她是个多么识大体的姑娘。
　　在马车上，我仍思考，若是良清纳妃了，我该怎么对待那个女人。热情些的话，我可能办不到，若是像待常人一样待她，她大约会觉得我厌烦她——虽然是可能的，总归不该太让人有想法。
　　“想什么呢……”良清很自然地来探我的额头，他漂亮的眼睛很温柔地盯着我，“竟也不睡了，实在是稀奇。”
　　他笑起来，眼睛总是明晃晃的。眉也弯成漂亮的模样，或许是我见事少，然而，我实在是没有见过生得比他还好看的人。
　　“若是你纳妃了，大约要冷落我，”我说，“最好是不要的。”
　　他很惊奇地看着我，睁大了眼，眨了又眨，最后只轻轻揉着我的额头，说，“傻丫头，谁教得你想这许多……我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他这话虽然是宽慰我，多多少少也透出些慌乱来。大约是被我的无理取闹吓着了。可惜我平日不是很会说话，思考了一下，总觉再说些什么都过于唐突了，只好闭上眼，假寐。
　　“喏，不要想那许多了。”半晌，良清才又说话，“先将身子养好。”
　　他靠近了来，握住我的手：“回家后，先喝点药，再到书房来。”
　　“嗯。”
　　他又是很久没有说话，我悄悄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专注凝重的神态，好像很是苦恼。
　　“睡不着？”他问。
　　我继续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