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风姿花传》燕筱卿

8、月无眠[1]

　　蒋府，也即以前的孙府。

　　清夜无眠，孙尚香在中庭缓步慢行，月辉里全是熟悉的景色。垂丝海棠摇曳芳姿，蔷薇花露清香逸人。嫂嫂谢氏喜欢照顾花草，故此四季鲜花不断。

　　扬州刺史蒋济住进来，几乎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一园风雅，招募花工，悉心照料每株花木。所以孙尚香接受邀请，住进故园，心神无可避免地沉湎于过去。

　　孙尚香性情洒脱，有着不输男儿郎的豪迈气概，缅怀过去基本与她无缘，但是对嫂嫂谢氏和丽君的遭遇总不能忘怀，总想着撤走江南的时候，为何不带嫂嫂和丽君一起离开？以致使她们深陷烽火，遭受生离死别的劫难。

　　倩影徘徊，不知不觉来到辛夷坞，木兰花朵朵绽放，幽姿淑态，随风摇曳风情。幼年时期，她和孙绍常常在此林里戏耍，舞枪弄棒，假小子一样爬上爬下。玩累了便四仰八叉地躺在落花铺成的“织毯”上，仰望着满树清香的木兰花，以及被花香熏染的晴空。

　　孙丽君则拖油瓶似的跟着他们，想加入他们的游戏中，却常常被无视，或者被他们不耐烦地赶走——因为丽君身体细弱，磕磕绊绊的稍不注意就留下伤口。而且和粗手粗脚的她不同，孙丽君是被嫂嫂谢氏按照淑女小姐来培养的。她这个“野丫头”，可不想背负上把千金小姐带坏的名声。不过有时看丽君太过可怜，爬树摘的果子还是会分给她一两个的。

　　生逢乱世，欢乐总是短暂，别离却是常态。

　　随兄长孙策迁居江南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丽君。十数年来，相隔千里之遥，只探听到一些零散的消息。面对孙家的“背叛”，袁术勃然大怒，立马将丽君和嫂嫂囚禁，当作官奴任意使唤。直到曹操派人攻占了寿春城，袁术称帝的美梦破碎，丽君和嫂嫂才被解救出来。这么多年一直追随曹家奔波四方，寄人篱下的生活想想都可怜可叹。

　　越想越觉着没有带走丽君的决定无可宽恕。

　　心脏酸痛难忍，紧紧揪成一团，孙尚香倚着木兰树稍息，不提防望见曹子建坐在对岸亭子里赏月，风神清雅略带怅惘。相隔一弯溪水，四目相对，两人微微颔首致意，却都没有接近的意思。

　　月下皆是寂寞人。

　　想必他也在缅怀什么往事，所以不愿被人打搅。沿着月光粼粼的溪流，孙尚香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不巧迎面也传来几声叹息，她不禁无语地嘴角抽搐了下。前面假山旁，鲁肃掐着手指思索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朝这边望过来。

　　“小姐也无法入眠？”

　　“月色太美，景色太撩。”

　　孙尚香没好声气地回应，鲁肃笑了笑，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

　　“如此月色清辉，如果蒙头大睡过去，真真暴殄天物。”

　　孙尚香微眯起眼盯着他道：

　　“先生面带愁容，怕不是只为赏月散心吧。”

　　“小姐一双慧眼，什么都瞒不过你。”鲁肃照例赞赏两句，随后严肃道：“小姐，真的要随同曹子建上路？冒险可以锻炼胆识，但万一遇见凶恶之徒，有个三长两短……”

　　“还没上路呢，别在这里乌鸦嘴！”孙尚香嫌弃道，缓了缓语气：“非是冒险，而是我想借着玉玺的出现，看看各方势力，对他们大致做个评估。”

　　“这些由斥候来做岂不更好？”

　　“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曹子建不是普通人物，在他身边感觉受不了伤害。”

　　“小姐倒是信任他。”

　　孙尚香瞥眼过来：“难道在先生眼里，曹子建不值得信任？”

　　“哈哈，这倒没有，曹子建天资明|慧，看得出有些真本事。”

　　“只可惜年龄略小些，否则的话，丽君嫁给他，也算一桩好姻缘。”

　　言语忽然转到这里，鲁肃怔了半晌，失笑着摇摇头：

　　“曹子建已经有婚约，对方乃是秦绍之女，名唤幼薇（德阳乡主）。秦绍伯南本是曹操亲信，豫州牧黄琬欲图害曹操，秦伯南护主而亡。曹操便收养了他的子女，儿子被赐予曹姓。女儿秦幼薇与曹植年纪相若，所以很小就订了婚约。”

　　孙尚香露出遗憾的表情，不甘心地追问道：

　　“其他曹氏子弟呢？我总不待见曹彰，一介莽夫，未免太委屈丽君。”

　　鲁肃哈哈大笑：“曹氏子弟其实各有优缺，曹彰绝不像小姐想得那么坏，而其他人也未必那么适合。”

　　“说来听听。”

　　鲁肃微微颔首道：“曹操好色，夫人众多，子女众多。长公子曹昂庶出，母亲刘氏过世得早，由正室丁夫人抚养长大。相貌英俊潇洒，性情温雅谦和，最难得有副慈悲心肠，为人良善。年二十举孝廉，真正的浊世佳公子。可惜因为曹操的风流债，战死在宛城。”

　　“这个我有听说。曹操征宛城纳邹氏，张绣不堪受辱，偷袭曹操。曹操慌不择路，坐骑绝影遭到射杀。紧急关头曹昂让出马匹，护他逃走，结果自己战死于宛城。倘若在两军阵前堂堂正正地战死，绝不会有所遗憾。而像这般窝窝囊囊地死于这种地方，死于这种理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难怪丁夫人会心生不忿，气极而走。”

　　“谁说不是？自那后，曹操收了不少心性。曹昂走后，二儿子曹丕被视为嫡长子。征宛城那次他也有跟随，亲眼看见兄长惨死，给他的刺激不可谓不大。事后忿恨地怒骂张绣：‘君杀吾兄，有何面目乞降求饶！’张绣惴惴不安，如果没有曹操安抚劝解，恐怕会被逼得自杀。曹丕近些年成长不少，做事变得圆滑世故，喜欢结交各方豪杰。性情容貌同曹操肖似，将来恐怕也是一代枭雄。

　　三公子曹彰虽不喜读书，对军政书籍颇多留意，自小景仰卫霍驰沙漠驱戎狄，愿为大丈夫建功立业。兼之生得勇猛，武艺高强，将来战场上少不得碰到。

　　四公子曹植和曹彰相反，遍览书籍尚不知足，从学于荀彧、崔琰，以及曹操部下的学问大家。风流蕴藉、情思婉转，曾经在曹操宴席上弹奏箜篌，献诗《箜篌引》惊艳四座。‘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孙尚香细细品味着：“小小年纪难得将命运无常之理看得如此通透，但这诗句放在宴会上似乎不合适，‘惊艳’还是‘惊诧’四座？”

　　“呵呵，据说那次宴会在铜雀台举行。拿下邺城后，曹操就迫不及待地兴建铜雀台，一年工夫建筑便已初具规模。”

　　“原来如此。”孙尚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五公子曹熊，身体羸弱，自幼养在深闺，人多未识。据说姿容纤秀，纯净无瑕，与曹孟德没有丝毫相若之处。丕植彰熊皆卞夫人所出，六公子曹冲乃环夫人所出，目前最为受宠。小小年纪就明事懂理，风评堪比长公子曹昂。曹操用刑颇重，曹冲每见当刑者，探察到冤枉之情或因误触罪，常向曹操陈说，以求得到宽宥。”

　　孙尚香沉吟半晌道：“仁爱淑良，这种品行本应该值得赞赏。但曹冲作为庶子，时不时插手政务，博取父亲欢喜……”

　　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的怜悯之情。

　　“除了丕冲等人之外，曹操还有三个养子。曹真即刚才所说的秦邵之子，鸷勇善战，督统虎豹骑，曹操对他的重视不言而喻。秦朗，小字阿稣，秦宜禄之子，母亲杜氏被曹操掠为小妾。娘俩知命知身，浑厚谨慎，也算难得的人物。

　　何晏则不然，行事无所忌惮，顾影徘徊，貌美而风流，与曹植并称邺城双璧。他本是大将军何进之孙，跟随母亲尹氏进入曹家。曹操想赐予曹姓，何晏画地令方，自处其中曰：‘何氏之庐’。曹操知其意便作罢。”

　　待到鲁肃讲述完毕，孙尚香背着手迎风而立，似乎下定了决心：

　　“听来听去，曹氏子弟没有一个中我意的，果然还是带丽君回家为好。”

　　鲁肃苦笑：“老臣讲得口干舌燥，不是想让小姐用作这种理由的。”